第二章
第二章
5
张大姐第一个冲进去。
“不可能......”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昨天还在这里的,昨天还摆着货的,海参还在冰柜里的......”
她跑到收银台后面,弯下腰翻抽屉。
抽屉被拉出来,空的,她又跑到仓库门口,往里看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不可能的!”她喊起来,嗓子劈了,“王老板!王老板你在哪儿啊!”
没有人回答。
李哥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浑身颤抖,声音沙哑道:
“我的六万啊!那是我的棺材本啊......”
六万块钱,他一分一分攒了十年。老伴走的时候,他跟儿子说,这钱留着给我办后事,别动。现在这钱没了,连后事都没着落了。
胖阿姨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嗓子已经哑了,眼泪流了满脸,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旁边几个邻居也都涌进去了。有人扶着墙,有人蹲在地上翻垃圾桶。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尖得刺耳:“老刘你快来啊,超市空了,王老板跑了!”
电话那头说什么听不清,只听见这边的人一遍一遍地说“空了,全空了”。
警察站在门口,年轻的那个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年长的那个走到收银台后面,戴上手套翻了一下抽屉,又出来看了看门上的锁。
年长的警察走到我面前,问我发现货车的时间、车牌号码、车上几个人、有没有看到王老板的正脸。
我一字一句说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在本子上写了很多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在场的所有人说:“大家先不要慌,这个案子我们现在就立案侦查。初步估计涉案金额可能超过百万,我们会尽快找到嫌疑人。”
张大姐从超市里面走出来,脚步虚浮,她早已泪流满面。
“我投了五万啊......”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是我攒了五年多的,我没脸见我儿子!”
说完,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向我。
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她怒吼出声。
她用手指着我的脸,“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早就觉得不对了,你为什么不拉住我?你为什么不拽着我?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往里投钱?!”
她满眼愤怒,想找一个人来恨。
“我拦了。”我平静回道。
“你在楼道里骂我,在饭桌上骂我,在凉亭里骂我。”
“你说我一辈子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过好,你说我一个人住那个小房子,有什么资格怀疑别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拦了你不止一次,”我看着她,“你每一次都骂回来了。”
张大姐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大腿边上。
“啊!”
她崩溃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
“老李!老李你怎么了?!”
我猛地转过身,李哥倒在地上。
他脸色灰白,不省人事。
“打120!快打120!”年轻警察冲上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李哥的脸,“大爷!大爷你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6
王明远被抓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但只播了不到一分钟。
画面里他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镜头晃了一下就切到了下一条关于道路施工的报道。
好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小区里过不去。
李哥还在医院躺着,半身不遂。
张大姐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
胖阿姨逢人就说“我五万块没了”。
我正好下楼买盐,经过凉亭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陌生男人。
“各位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这次诈骗案的受害者维权代表。”他的声音很有力,像电视里的主持人。
他站在凉亭中间,从皮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举起来给大家看:“这是我的律师证、委托书,还有我们维权团队的联系方式。我们已经帮助过三起类似案件,追回率平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真的吗?”
“你能帮我们追回钱?”
“你是哪个单位的?”
声音此起彼伏。
他微笑着,很有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我们不是政府部门,是一个专业的法律维权团队。王老板虽然被抓了,但他的钱很可能已经转移了。我们要通过民事诉讼、财产保全这些手段,抢在其他人之前把他的资产冻结,这样你们的钱才能优先退赔。”
“那要多少钱?”有人问。
他笑了笑,露出了一个微笑:“维权需要成本,律师费、调查费、法院的诉讼费。我们团队受害者的钱,但成本得大家分摊。每个人两千块,统一交给团队,我们统一运作。”
凉亭里的人互相看了看,两千块,不算多,比起他们投进去的几万块,两千简直像洒洒水。
“我交!”张大姐第一个站起来,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点了红票子,递了过去。
“我也交。”胖大姐跟着掏钱。
“还有我。”老周头拄着拐杖,手抖着从裤兜里摸出钱包。
那个男人收钱的动作很利索,一边收一边在本子上登记名字、电话、投了多少。
他的皮包很快就鼓了起来。
我走进凉亭。
“你等一下。”我看着那个男人。
他抬起头,笑容没变:“阿姨,您也是受害者?”
“我不是。”我回,“我没投钱。”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变了。
张大姐皱了皱眉:“你又来什么?”
我没理她,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你说你是维权代表,你的律师证能不能给我看看?刚刚那张纸太远了,我看不清。”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当然可以。”
他从皮包里翻出一张塑封的证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照片是他,名字写的是“陈某某”,但那个钢印很模糊,颜色也不对。我见过老伴生前的律师朋友的名片,不是这种质感。
我又看了看那沓文件。
委托书上盖的章是“某某法律咨询服务中心”,不是律师事务所。
这两个东西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把证件还给他,问了一句:“你是律师吗?”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7
“阿姨,我是法律工作者,有丰富的维权经......”
“我问你是律师吗?”我没让他说完。
凉亭里安静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声,把证件收回皮包,拉好拉链。
他对周围的人说:“这位阿姨可能对我不太信任,没关系的。我是真心想帮大家,大家信得过我就交钱,信不过的可以不交。我们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你别在这儿忽悠人。”我的声音冰冷,“你不是律师,你的那个章是咨询中心的,咨询中心不能代理诉讼。你收了钱能什么?打个电话?写个投诉信?两千块钱写一封信?”
张大姐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你闭嘴吧!人家是来帮我们的,你不投钱你当然不心疼!我们投了钱的,我们想追回来,你凭什么拦着?”
“就是,”胖大姐也站起来,“你上次说王老板是骗子,我们没信,结果钱没了。这次你又来,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我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我安的是让你们别再被骗一次的心。”
那个男人趁乱收拾好东西,对大家说:“各位,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想好了的可以打我名片上的电话,我在社区旁边的招待所住三天,三天之后我就去下一个城市了。”
他转身就走。我喊了一声:“你别走!”
他没停,步伐很快,夹着皮包走出了小区大门。
张大姐在我身后喊道:“看!你把人家气走了!我们的钱要是追不回来,你负责啊?”
我转过身,看着凉亭里那一张张愤怒的脸。
“他不是什么维权代表,他是个骗子。”我叹口气,“你们已经被人骗了一次,还想被骗第二次?”
“你凭什么说他是骗子?”老周头的声音在发抖,“你连证都看了,人家有证的!”
“那个证是假的,钢印都是糊的。”
没人信我。
或者说,他们不愿意信我。
他们宁愿相信那个男人是真的,宁愿相信两千块能换回五万。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张大姐的声音:“咱们明天去招待所找他,不信他还能跑了。”
我没回头。
走了几步,我听到胖大姐又补了一句:“这个老太太,谁跟她沾边谁倒霉。”
我停了一下,继续走了。
第二天,张大姐和几个邻居去了社区旁边的招待所。
前台说没有叫“陈某某”的客人登记过。
他们又查了附近几家小旅馆,都没有。
那个男人留下的电话打不通,关机了。
两千,二十八个人交,一共5万6千块钱,什么都没了。
消息传回小区的时候,我刚午睡起来,正在阳台上浇花。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我探头往下看,看到张大姐蹲在小区门口哭,胖大姐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手攥成拳头。
那天晚上,社区微信群里炸了。
最开始是胖大姐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那个维权的是个骗子,我们又被骗了。”
后面跟了十几条语音,点开全是哭声、骂声、叹气声。
我没有说话。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是胖大姐发的文字:“这次又是谁搞的?”
下面有人回:“什么意思?”
胖大姐:“那个维权代表来的时候,就一个人拦着不让大家交钱,你们还记得吧?”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又有人回:“你是说苏慧?”
胖大姐:“我没点名,我就是说,一个人不投钱,不心疼我们,还次次出来拦着。拦王老板,王老板跑了。拦维权代表,维权代表也跑了。到底是她运气好,还是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消息?”
这句话点燃了群里的人。
张大姐紧接着发了一条长文。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手心冰凉。
8
“我来说几句,我跟那个老太太做了十几年邻居,以前觉得她人挺好的,但这次的事,我越想越不对劲。王老板出事那天凌晨,她说她报了警,但警察到的时候,王老板已经跑了。她为什么不早点报警?她看到货车的时候为什么不喊我们?等警察来了,人早跑远了。”
“现在又来个维权代表,她上去就把人赶走了,结果我们连个追钱的路子都没了。我不是说她跟骗子是一伙的,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情她没跟我们说清楚。”
这篇长文下面,有人回复“有道理”,有人回复“我也觉得奇怪”,有人回复“细思极恐”。
胖大姐跟了一条:“她不是没投钱吗?没投钱的人,为什么天天往我们跟前凑?她图的什么?”
王姐回:“图个存在感吧,一个人过,没人理她,就靠这个刷存在感。”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我想说我提醒了你们多少次了?你们被骗了两次,为什么不去怪骗子,反而来怪我。
但我一个字都没打。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恨。
而我,就站在面前,不会跑,反抗不过,最好欺负。
我关了手机屏幕,把它扣在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倒垃圾。
回来开门的时候,钥匙不进锁孔。
我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锁孔里塞满了东西,我用指甲抠了一下,硬的,抠不下来。
有人用502胶把我的门锁堵了。
老伴在世的时候换的,他说这种锁结实,贼撬不开。
现在贼没来,邻居来了。
我气的浑身发抖。
真当我一个老太太好欺负是吧?
我下了楼,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借了一瓶解胶剂。
回到家,我用解胶剂一点一点地清理锁孔,弄了半个多小时。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厨房热粥。
忽然听到有人砸门,整扇门都在震。
“开门!你给我开门!”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怒气,还带着酒气。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谁?”我隔着门问。
9
“我!李大爷的儿子!你给我开门!”我犹豫了几秒钟,开了门,但挂着防盗链。
“你害我爸住院,你不觉得亏心?”他一开口,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没有害你爸,”我解释,“是他自己投的钱。”
“你没害他?”他上前一步,防盗链绷紧了,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你早就知道那个姓王的是骗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爸?你是他邻居,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我告诉过他,”我尽量稳住声音,“我不止一次告诉他,他不听,反过来骂我。”
“他糊涂!你清醒!你清醒你为什么不报警?你等到钱都被卷跑了才报警,你安的什么心?”
这一句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口。
我张了张嘴,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你说啊!”他砸了一下门框。
“你喝多了。”我准备关门。
他一把撑住门,力气大得防盗链差点崩开。
他的脸凑近门缝,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告诉你,我爸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回来找你。”
然后他松了手,转身走了。
第二次门锁被堵的当天下午,我直接报了警。
查出来是胖大姐的。
第二天上午,胖大姐被叫到了社区办公室。
“监控拍到了,是你用胶水两次堵了人家的锁。”年长的民警字字清楚。
胖大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气不过,我的钱没了。”
“我这心里难受,就想找个地方出气,我知道不是她的错,但我......”
“苏慧,对不起。”她对着我说,“赔多少钱,你说个数,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要你赔钱。”我看着她,“你当着全小区的面说清楚,是你堵的锁,不是我得罪了谁。”
“我被人骂了这么久,你替我澄清就行。”
她愣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社区在小广场上组织了一场“防诈骗警示教育会”
社区主任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作为“有防范意识的居民代表”发言。
我同意了。
民警先讲了几个典型的养老诈骗。
然后就到我了。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
“我叫苏慧,住七号楼,我不是来演讲的,我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一个月前,王老板送鸡蛋的时候,我就跟你们说过,这个人不对劲。没人听。张大姐......”
我往台下看了一眼,张大姐坐在第三排,低着头,“你在楼道里骂我,说我不识好歹。”
张大姐的肩膀缩了一下。
“海参的时候,我又说了一次。你们在在520的饭桌上骂我,说我一辈子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
“王老板跑路那天凌晨,我报了警。结果呢?张大姐你说我为什么不早点报警。你甚至在微信群里发长文,说我有些事情没跟大家说清楚。”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胖大姐用502堵了我两次门锁,已经跟我道了歉。她赔的钱我没要,我只让她当着大家的面,说她为什么堵我的锁。”
胖大姐慢慢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我就是......心里太难受了,苏慧,我对不起你。你是唯一一个没被骗的人,我却拿你出气,我不是人。”
社区主任开口道:
“各位叔叔阿姨,苏阿姨与你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她平时怎么帮助大家的,我们也有目共睹。在这场骗局中,她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她多次劝阻你们,你们被洗脑对她恶语相向。她也没有怪你们。你们真正应该恨的人应该是王明远,而不是她。”
张大姐也站起来向我道歉:“你提醒了我们多少次,我却......我却发那种消息,我向你道歉!”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
三个月后,王明远被判了十年。
但是钱已经被他挥霍了大半,追缴希望渺茫。
一切尘埃落定。
老人怕孤独,怕自己成为累赘给子女添麻烦。
这才给了骗子可乘之机。
愿世界上的老人都能被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