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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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
齐峥来传话,说陆昭连夜审了沈鸾身边的人,从含光殿搜出了那面铜镜。
镜中封着的东西是蚀骨魔——一种以帝王龙脉为食的上古邪物。
沈鸾修的不是正道,是以命养邪的禁术。
三百年前她在终南山开始修炼时就已经走了岔路,蚀骨魔给她灵力作回报,代价是每百年献祭一位真龙血脉。
前朝末帝暴毙,不是病故,是被她献祭了。
陆昭是她的第二个目标。
而她来找我要妖丹转引之法,不是为了替陆昭续命——是为了在抽走陆昭龙脉之前,先用我的妖力加固那道禁术,让蚀骨魔吃得更净。
齐峥站在塔外,把这些事一件件说完,声音很平,但语尾压不住的颤。
\"娘娘,陛下命末将来问您——如何破那蚀骨魔?\"
我没马上答。
\"他自己呢?为何不来。\"
齐峥沉默了一瞬。
\"陛下......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
\"今晨起身时,左腿也废了。太医说是龙脉被啃噬过甚,灵力供养不上四肢经脉。如今陛下只能卧床。\"
我闭上眼。
那个在青州雪夜里爬了三里路到我面前的男人,如今连自己的床都下不了了。
\"沈鸾呢?\"
\"关在天牢,但铜镜没能销毁。陛下试过三次,每次灵火靠近镜面,蚀骨魔就反噬,烧伤了两个内侍。\"
我沉默了片刻。
\"把镜子送来。\"
齐峥愣住了:\"送、送到塔里?\"
\"锁妖塔本是镇邪之物,塔中灵蕴能压制蚀骨魔。送进来,我来销毁。\"
齐峥没有立刻答应,显然在犹豫。
\"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
\"齐峥。\"我打断他,\"你觉得现在还有第二个人能处理这东西?\"
塔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娘娘,陛下还让末将带了一句话。\"
\"说。\"
\"他说——对不起。\"
我的手指在塔壁上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流转灵纹,像什么都没听到。
\"镜子今晚之前送来。\"我说。
齐峥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小白狐从我袖中冒出头:\"姐姐,他说对不起了诶。\"
\"三个字就想把半颗妖丹的债抹了?\"
\"可是——\"
\"你去底下等着,镜子来了先别碰,叫我。\"
小白狐瘪了瘪嘴,化成白烟钻了下去。
我一个人坐在第九层,把手贴在塔壁上。
灵纹映出远处皇宫的景象——陆昭躺在龙榻上,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金龙浮雕,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翕动。
我凝神细辨,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阿蘅。
我把手从塔壁上移开了。
铜镜在入夜前送到了。
两个胆大的侍卫用铁钳夹着那面镜子,放在第一层地面上就跑了,甲胄撞得哐哐响。
我走下去。
铜镜不大,巴掌见方,镜面漆黑,背面刻着一个我认得的纹路——噬魂纹,上古邪修的标记。
镜面里那只眼睛在转动,看到我的时候,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认出了我。
不,它认出的是我身上的气息——九尾狐族的血脉。
\"小东西。\"我蹲下来,看着那只眼睛,\"三百年前你在终南山的时候,我祖母还活着。她要是知道你敢凑到她后人身边来——\"
镜中黑雾剧烈翻涌,那只眼睛往后缩,像是本能地在躲。
\"你记得她。\"我轻声说,\"那你应该也记得,她是怎么处置你同族的。\"
我把手按在镜面上。
塔壁九层灵纹同时亮起,灵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灌入镜面。
蚀骨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镜面龟裂,黑雾疯狂挣扎——但在锁妖塔九脉灵蕴的碾压下,它连半息都撑不住。
啪。
铜镜碎成粉末。
黑雾消散,那只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瞳孔里映着恐惧。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小白狐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没了?\"
\"没了。\"
\"好快!沈鸾养了三百年的东西,姐姐三息就灭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它不是被我灭的。是被这座塔灭的。它在塔外我未必奈何得了它,可它偏偏被送进了自己的坟场。\"
我抬头看向塔顶,灵纹的光芒正在缓缓回归平静。
\"去给齐峥传个话。\"
\"说什么?\"
\"就说——蚀骨魔已灭,沈鸾的禁术基已断。但陛下龙脉受损已成事实,普通灵药补不回来。\"
小白狐歪头:\"那怎么办?\"
\"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9
第三十。
陆昭下了一道旨意。
不是圣旨,是中书令带着玉玺亲自送到锁妖塔外的手谕。
齐峥在塔外一字一字地念给我听。
\"奉天承运——\"
\"跳过那些废话。\"
齐峥顿了顿,直接翻到后面。
\"......废锁妖塔禁令,还狐妖阿蘅自由之身。塔门即刻开启,任其去留。\"
他念完了。
塔内塔外都安静了。
小白狐激动得原地转圈:\"姐姐!他放你了!他放你了!\"
我没动。
\"还有呢?\"我问。
齐峥犹豫了一下:\"手谕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陛下亲笔。\"
\"念。\"
\"阿蘅,你走吧。我不配让你留下来。\"
最后五个字,齐峥的声音几乎碎了。
小白狐了,抬头看我,眼睛里漫上了水光。
\"姐姐......\"
着塔壁,仰头看着第九层穹顶上那些古老的狐族图腾。
九尾狐的浮雕在灵光中栩栩如生,每一条尾巴都在微微晃动,像是在等我的决定。
\"齐峥。\"
\"在。\"
\"他现在什么样了?\"
齐峥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陛下已经三没有进食。龙脉损毁之后,灵力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太医说......最多还有一个月。\"
\"他知道吗?\"
\"知道。\"
\"知道了还写这个?\"
齐峥的声音更低了:\"陛下说,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不是丢了皇位——是登基那天,第一道旨意没有封您为后,而是把您关进了这里。\"
我闭上了眼睛。
塔壁上的灵纹感应到我的情绪,光芒变得忽明忽暗,像紊乱的心跳。
\"姐姐?\"小白狐轻轻蹭了蹭我的脚踝。
我没说话。
半晌,我睁开眼,走向塔门。
一步一步,从第九层向下。
第八层,第七层,第六层——每下一层,封印就自行解开一层,灵光如水般在我身后退去。
第三层,第二层。
第一层。
塔门大敞。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三十天了,我第一次站在阳光下。
齐峥站在门外,手里捧着那道手谕,看着我走出来,膝盖一软就要跪。
\"别跪。\"我说。
\"娘娘——\"
\"带我去见他。\"
齐峥抬头看我,眼眶红透了,使劲点了点头。
寝殿。
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发苦,是用来遮盖药味的。
帷幔半垂,殿内昏暗。
太医和宫人被清了出去,偌大的寝殿只剩龙榻上那一个人。
陆昭躺在那里,头发散着铺在枕上,像一把乱草。曾经清隽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嘴唇裂。
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
看到我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然后又暗了。
像是不敢相信我真的来了。
\"阿蘅?\"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走到榻前,低头看他。
他想伸手,抬了两次都没抬起来,最后只是动了动手指。
\"你怎么不走?\"他问。
\"你巴不得我走?\"
\"我不配——\"
\"你确实不配。\"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眼底泛起水光。
我在榻边坐下来。
\"陆昭,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塔里等了三十天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是在等你放我走。\"我说,\"我是在等你想明白一件事——你这条命是谁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年在青州,我把半颗妖丹喂给你的时候,这条命就不全是你的了。你拿着我的半条命去夺嫡、去登基、去当你的皇帝,然后转头把给你命的人扔进牢里——\"
我低下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觉得你有资格对我说对不起?\"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阿蘅,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
我把手放在他口。
他的心跳紊乱而微弱,丹力几乎见底,经脉涸得像旱了三年的河床。
\"陆昭,我今天来不是原谅你的。\"
他看着我。
\"那你是来......\"
\"我是来收债的。\"
10
他不明白。
我能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他以为我要取走那剩下的三成丹力,让他死个净。
\"你以为我要你?\"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没说话,但微微偏过了头,把脖颈露了出来。
像在说——随你。
我盯着他的侧脸。
下颌的线条比三年前瘦削了太多,青州雪夜里他也是这样偏过头,露出脖颈,告诉我他不怕死。
那时候我心疼得要命。
现在我只觉得他蠢。
\"把手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吃力地抬起右手。
我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覆上他的脉门。
灵力从我的经脉中涌出,沿着他枯竭的经脉慢慢灌入——不是妖丹,是我这三十天在锁妖塔中蕴养出来的纯净妖力。
他浑身一震。
\"你——\"
\"别说话。\"
妖力涌入他体内,开始修补那些被蚀骨魔啃噬过的龙脉创口。这不是续命,是重铸基——比三年前我用妖丹给他的更扎实、更稳固。
但代价是,我在锁妖塔中积蓄的所有妖力,会在今夜全部耗尽。
陆昭察觉到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腕。
\"阿蘅,你停下!\"
\"我说了别说话。\"
\"你在用命——\"
\"我在收债。\"我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挣扎,\"你欠我半颗妖丹。三年的帝位享了,仇家了,天下坐了——如今该还了。\"
\"我不要!你把妖力收回去!阿蘅!\"
他拼了命地想抽回手,可他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哪里挣得过我。
妖力一寸寸注入,他的脸色从灰白慢慢转为血色。双腿的经脉重新贯通时,他的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腿,有知觉了。
而我的指尖开始变凉。
小白狐不知什么时候跟进了寝殿,此刻趴在地上,鼻子一抽一抽地哭。
\"姐姐......\"
\"没事。\"我对它笑了笑,\"死不了。\"
陆昭的眼泪糊了满脸。
他已经不再挣扎了,因为他发现挣扎只会让灵力输送更快。他只是死死地握着我的手,指节发白,像在握一救命稻草——可笑的是,他才是那个被救的人。
最后一丝妖力注入他的丹田。
我松开手。
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基重铸了七成,不足以恢复巅峰,但足够他以凡人之躯安然度过余生。
不会再有丹力反噬,不会再经脉崩裂。
但也不会再有修为。
\"你还我的债,就是这个。\"我把手收回来,捂了捂发凉的指节,\"一颗妖丹换你半条命,如今我把另外半条也补齐了。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陆昭撑着手肘坐了起来——他能坐起来了。
他的眼睛通红,嘴唇颤抖,死死盯着我看。
\"两不相欠?\"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把命给了我,然后告诉我两不相欠?\"
\"对。\"
\"那你呢?阿蘅,你的妖力——\"
\"会恢复的。\"我站起身,\"九尾狐族的妖力植于魂魄,只要魂不灭,丹力迟早会长回来。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我没回答。
一百年,也许两百年。在那之前,我和凡人无异。
他听出了我的沉默里藏着什么,脸色剧变。
\"阿蘅!\"
\"陆昭。\"我打断他,转过身,走向殿门。
\"你给我站住!\"他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上——他的腿恢复了。他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冲过来抓住了我的衣袖。
\"你不能走。\"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我,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说了,两不相欠。\"
\"我不要两不相欠!\"他攥着我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块浮木,\"阿蘅,你骂我、打我、恨我都行——你别走。\"
我停在原地,没有回头。
殿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昭。\"我说。
\"在、在——\"
\"你知道为什么我在塔里等了三十天,等你亲自来问我那句话吗?\"
他愣住了。
\"因为那句话,我也想问你。\"
我偏过头,侧脸映着月光。
\"当年在青州雪夜,你爬了三里路到我面前——你是因为需要我的妖丹,还是因为需要我?\"
他松开了我的袖子。
不是放手——是整个人僵住了。
\"我......\"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有一千句话堵在喉咙里。
然后他跪了下去。
帝王的膝盖再一次落在了地上,这一次不是在锁妖塔的第九层,是在他自己的寝殿里。
\"是你。\"他抬头看我,满脸泪痕,\"我不知道那枚妖丹能救命,我只知道你在那里。雪太大了,我看不见路,我只看得见你头顶上那盏灵灯。\"
\"我爬了三里,不是为了丹——是因为如果死,我想死在你面前。\"
他跪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
我低头看他。
\"陆昭,这话你该三十天前说。\"
\"我知道。\"
\"你该在登基那天说。\"
\"我知道。\"
\"你不该把我关进塔里才想明白。\"
\"我知道。\"他的声音碎了,\"我什么都知道——可我来不及了对不对?\"
我沉默了很久。
殿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你来得及。\"我说。
他猛地抬头。
\"但你得记住今晚。\"我蹲下身,和他平视,\"记住你跪在这里的感觉。记住你爬了九层塔的感觉。记住你差点把命弄丢的感觉。\"
\"然后呢?\"
我伸手,把他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后——就像三年前在青州雪夜里,我替他擦去脸上的雪水时一样。
\"然后用你剩下的一辈子,还我。\"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带着泪的、难看的、鼻涕都快出来的笑。
\"好。\"他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像怕下一秒我就会消失,\"一辈子,两辈子——你要几辈子我都还。\"
我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先把鼻涕擦了。\"
小白狐在殿门口探头探脑,终于忍不住冲进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姐姐!你要留下来了对不对!对不对!\"
我揉了揉它被烧焦的尾巴尖。
殿外月色如水。
陆昭跪在地上,攥着我的手,额角的伤还没好,膝盖上还有塔里磕的淤青。
天下之主,狼狈得像条狗。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区别是——三年前,我心疼他。如今,他得学会心疼我了。
\"起来吧。\"我说。
\"你不走了?\"
\"我说了,来收债的。\"
\"嗯。\"
\"债很多。\"
\"嗯。\"
\"一辈子都还不完的那种。\"
他仰头看我,眼眶红透了,笑容却比登基那天还要明亮。
\"那就永远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