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在纪辰晔冲进手术室之前,我和宋佳人扭打在了一起。
她想按住我,让黑心医生给我打麻药。
而我随手抓起一把手术刀,反抗之中抹了她的脖子。
入目皆是刺眼的红,我和宋佳人的身上,全沾满了鲜血。
只是这血,全是宋佳人的。
纪辰晔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伸手就想碰我,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陆一凝,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我冷笑一声,推开纪辰晔伸过来的手。
“你应该去关心你的好青梅,毕竟她被我抹了脖子,生死未卜。”
纪辰晔这才看向宋佳人。
她瘫倒在地上,捂着脖子想要哀嚎,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神里满是恐惧,再也没了方才的恶毒模样。
纪辰晔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慌乱中又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他踉跄着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按住宋佳人的脖子止血。
“医生,你们快给她止血啊,就这么看着吗?”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这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好像只是割到气管,只要及时送到医院抢救,还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纪辰晔瞬间皱起眉。
“好像?及时送到医院?”
“你们不就是医生,这里不是医院吗?”
几个医生一脸为难,吞吞吐吐的开口。
“我们这最多是给见不得光的孕妇打打胎,私人医院嘛,我们哪有什么真本事......”
纪辰晔浑身一震。
脑海里瞬间闪过前一天的画面。
宋佳人还在跟他保证。
说这家医院是她朋友开的,十分专业。
医疗设备也十分先进。
还说,捐骨髓只是去手术室抽点血而已。
对我的身体完全没有伤害。
他当时没有丝毫怀疑。
就因为太信任这个从小到大的玩伴。
也因为,她是自己从前最想娶的人。
所以,他没有任何怀疑她的动机。
“废物,一群废物。”
他狂怒嘶吼着,发泄心中的怒火和慌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或许他那个时候本不清楚,这股怒火,是因为黑心医生没办法救他所爱之人。
还是宋佳人死了,我有可能背负人的罪名。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手指僵硬地拨通了救护车电话。
挂了电话,他再次转过头看向我时,原本我呆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
我猜的,他一定会找我,可能怕我跑了吧。
然而我没有逃跑,之所以离开,是想去自首。
风很凉,吹在沾满鲜血的身上,刺骨的冷,却吹不散我心底的平静。
周围的路人纷纷朝我看来,眼神里满是惊讶和好奇。
有好心人停下脚步,询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
而我只是沉默着摇头,走向最近的警局。
6
再一次的审问结束后,警察告诉我这算不得喜讯的好消息。
“你能来自首,并且认罪态度良好,再加上宋佳人已经抢救过来度过危险期。”
“即便是最后是防卫过当,也是有机会可以减刑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的未婚夫已经为你聘请律师,申诉你属于正当防卫了。”
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我伤了纪辰晔最爱的人,他还能以德报怨的为我请律师。
想要帮我做无罪的申辩吗?
我苦笑着摇摇头。
“不用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看到我的表情后,警察也严肃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你说。”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只想申请。”
“毕竟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人就是这样。
有希望能活下去,会不顾一切代价拼命想活。
而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后,就会完全丧失活下去的信念。
我属于后者。
从拿到肝癌晚期诊断书的那一刻起。
我就没想过要再挣扎。
活着于我而言,不过是复一的煎熬。
是背叛的反复凌迟。
是病痛的无尽折磨。
毕竟在用手术刀去割宋佳人脖子的时候,我的头脑是清醒的。
本能的正当防卫,也有想要和她同归于尽的决心。
我可以去死,可我不甘心。
明知道我将死,却迫不及待用犯罪的方法让我去死的人。
她凭什么心安理得的活着。
即使老天不收她,法律也会让她受到该有的惩罚。
纪辰晔找来的律师,第一次要求见我时,我一口拒绝了。
我不想见任何和他有关的人。
不想听任何关于辩护减刑的废话。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法律的判决。
等着生命的终结。
我甚至在心里暗暗期盼。
判决能重一点,再重一点。
最好能快点结束这一切。
让我彻底解脱。
律师没有放弃。
他申请了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第五次,我还是答应见他。
毕竟有些话,还是要告诉纪辰晔的。
他欠我一次公平,我总是要还回来。
“关于案件的事,我无话可说。”
“认罪伏法,听候判决就好。”
“我见你是想让你帮我转达一句话。”
我云淡风轻的坐在张姓律师的对面,说出此时,亦或者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说的话。
“爱过,憧憬过,也失望过。”
“肝癌晚期,不到三个月,纪辰晔欠我一次。”
“我让他做的,是在我死后,把我葬在我出生的那个小山村。”
说完这些话。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
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闭上眼,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那些爱过的瞬间。
憧憬过的未来。
还有后来的失望和绝望。
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最终都归于一片空白。
7
让我没想到的事,话转达出去后的转天,张律师就带着纪辰晔来接我。
理由是重病需要医治,取保候审了。
管教喊我名字的时候,我还蜷缩在硬板床上。
浑身泛着肝癌带来的钝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拖着虚浮的脚步出去,一眼就撞进纪辰晔通红的眼底。
他站在走廊尽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全然没了往商业新贵的光鲜体面。
看见我,他脚步踉跄着冲过来,想要伸手抱我。
又怕碰碎了一般,僵在半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一凝,跟我回家。”
我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
“不用了,我早已没了家。”
我的家依然是小山村的那间土砖房子,父母早逝后,我和相依为命的生活。
可自从去世后,我没了家。
当年纪辰晔像一束光,照进我的心里,闯进了我的生活。
如今带给我黑暗的人,也是他。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哪怕十六岁那年在河里差点淹死,也从未如此狼狈。
“不回家总是要去治病。”
他哽咽着,语气带着卑微的恳求。
“我知道错了,一凝,我不该相信佳人的话。”
“我和你同甘共苦这么多年,心里早已认定你,我想要一起生活的人也是你......”
虚伪。
真是个虚伪的男人。
就在不久前,他生当天,还给宋佳人发去想娶她的短信。
我冷笑一声,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比病痛更折磨人。
“不,不是你才发现一起生活的人是我,而是发现宋佳人骗了你,对吧?”
他哑口无言,不停说着对不起,每一句都轻飘飘,抵不过我受过的万分之一苦。
我听着,却再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忏悔,来得太晚,晚到我连恨都懒得恨了。
我摆摆手,让他不要说了。
“去医院也好,毕竟我现在挺疼的。”
8
住院的那段时间,纪辰晔推掉了所有工作,24小时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他找了最好的医生,买了最贵的特效药,想尽一切办法弥补。
可我却全部拒绝了。
我只想安静的没有痛苦的过完最后的子。
可他还是坚持呆在我身边,和我说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宋佳人是如何骗他的,又是如何了解到那个女人有多恶毒。
“当初我家里遭难,父母把我送去乡下,她名义上说不会离开我。”
“可突然就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我联系不到她,父母也出了事,我一时想不开跳了河,是你把我救上来......”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的碎碎念,并没有觉得不耐烦。
就当做是听着解闷。
“当时的你,就像是我黑暗世界的一道光,你的笑容驱散了我心底的黑暗。”
“我们相依为命多年,我早就认定了你。”
“我之所以对佳人好,是因为她的父母曾经帮过我和我家。”
“我生那天,她还用我的手机,给她发了要娶她的短信,就是为了气你。”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人的关系也十分和睦。
纪辰晔家里刚出事时,宋佳人的父母帮助过他父母,还想方设法把他送去乡下不备牵连。
可宋佳人却是个只图利益的。
纪家没出事前,家底丰厚,算是个小富商家庭。
出事后家底掏空,纪辰晔去了乡下,她就瞬间弃他如敝履,从他的世界消失。
到之前纪辰晔成了商业新贵,她又巴巴地找上来。
为了抢走他,还想让我去死。
这种蛇蝎心肠,我只恨当时为什么没有手滑,割了她的大动脉。
即便如此,纪辰晔也不配得到我的原谅。
既要又要,得到了就开始不珍惜,又想着过去的白月光。
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一凝,你多吃一点,医生说吃了药,身体会好受一些。”
“等你好点,我带你回农村,回我们小时候的地方,好不好?”
我依旧沉默,偶尔睁开眼,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只觉得讽刺。
当初我想要的,不过是他的真心,是他的偏爱,是他不信旁人只信我,可他不给。
如今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安静等死。
他却把所有温柔和耐心都给了我,可这一切,毫无意义。
肝癌的疼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疼得我浑身发抖,冷汗浸湿衣衫,好几次疼得晕过去。
每次我疼得厉害,纪辰晔就慌得手足无措,抱着我哭。
狠狠扇自己耳光,骂自己不是人,是他害我成了这样。
“是我害了你,一凝,要是我没信宋佳人,要是我早点看清自己的心,你就不会这么苦......”
他的悔恨越来越浓,越来越卑微,可我始终无动于衷。
迟来的真心,我早就不想要了。
更何况,一切都已经没了意义。
9
最后的子,我偶尔会想起十六岁那年,湍急的河水。
少年挣扎的模样,我跳下河,把他拉上岸,他浑身湿透,却呆滞冷漠。
想起十八岁那年,他一铁锹砸在醉汉头上,脱下外衣裹住我,守在我门外一夜。
那束光,真的照亮过我黑暗的人生。
想起监狱里的三年,他每次来探望,眼里的期待,说要娶我。
后来宋佳人找过一次,被纪辰晔让人赶了出去,彻底断了联系。
他说再也不会见她,这辈子只守着我。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吃不下饭,喝不下水,连睁眼都费劲。
医生私下跟纪辰晔说,撑不过一个月了。
那天晚上,我难得清醒,看着坐在床边,满眼通红的他。
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纪辰晔,把我葬回山村,别立碑,别祭拜,就当我从来没出现过。”
他听完,抱着我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又绝望,那是迟来的,深入骨髓的悔恨。
我们之间,终于彻底扯平,两不相欠。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缓缓闭上双眼。
肝癌的疼痛渐渐消散,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
没有背叛,没有算计,没有病痛,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
我走了,在一个安静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脸上,很暖。
像极了十八岁那年,他守在我门外的晨光。
纪辰晔发现我没了气息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
随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哭得瘫倒在地,几度晕厥。
他按照我的遗愿,把我葬回了那个小山村,埋在麦田边,靠近那条河的地方。
没有立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从那以后,纪辰晔变卖了所有公司资产,守在山村,再也没离开过。
他每天都会来我的坟前,坐着发呆,带一壶热水,一碗粗粮粥。
像我活着的时候那样,对着坟头说话,说着他的悔,他的念,他的遗憾。
“一凝,你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我这辈子,拥有过最好的光,是你,可我亲手把你弄丢了,我活该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你救我一命,我护你一时,却害你一生,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换你平安喜乐。”
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却再也没有人回应他。
他守着一座无名坟,守着无尽的悔恨,度过余生。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是他背叛的代价。
而我,陆一凝,终于摆脱了所有痛苦,归于尘土。
从此,世间再无牵挂,再无爱恨,只剩一片安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