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6
“什么?”
班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没考试?!”
周围本来还在看热闹的人,瞬间安静了一瞬。
江凛站在原地,手里那束茉莉花被他攥得变了形。
花瓣落在地上,白得刺眼。
他张了张嘴,像是终于从一场荒唐的美梦里醒过来。
“老师,我......我保送了啊。”
他声音发抖。
“我不用参加高考的,不是吗?”
班主任气得脸都红了。
“谁告诉你不用参加高考了?”
“就算保送结果没出最终公示,学校有没有反复提醒你们,高考必须参加?”
“更何况,保送名额昨晚已经重新确认给苏杳杳了,教务处给你发了三条短信,你没看吗?”
江凛猛地低头去翻手机。
手指抖得厉害,连续输错了两次密码。
终于点开短信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屏幕上,三条未读通知静静躺着。
【江凛同学,经学校综合评定,原保送推荐资格变更,请务必按时参加高考。】
【请于今晚八点前确认收到通知。】
【未确认视为已送达,请勿缺席高考。】
时间是昨晚。
第一条在我挂断班主任电话后不久。
第二条在他忙着给孟欣妍发朋友圈的时候。
第三条在他给我送那杯加了药的茶之后。
江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我没看见......”
他喃喃。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班主任几乎被气笑了。
“你手机不是摆设吧?”
“昨晚高考前一晚,你不复习,不确认重要通知,跑去送茶,发朋友圈,打电话,你现在说你不知道?”
江凛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
“可我以为......我以为保送名额已经是我的了。”
他忽然看向我。
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毒。
“苏杳杳,你为什么反悔?”
“你明明答应把名额让给我了。”
“你怎么能临时反悔?”
我静静看着他。
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哭过了,也疼过了。
可真正站在阳光下,看着他这副狼狈又理直气壮的样子时,我反而平静得可怕。
“江凛。”
我开口。
“那是我的名额。”
“不是我从你手里抢走的,是你从我这里骗走的。”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骗你......”
“没有吗?”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情侣手链。
又看了一眼孟欣妍怀里的茉莉花。
“你一边给我发消息,说你在清北等我。”
“一边给孟欣妍打电话,说我这个傻子已经把保送名额让给你了。”
“你告诉我,这不叫骗,叫什么?”
江凛的脸狠狠一僵。
孟欣妍也皱了皱眉,下意识抱紧了花。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江凛急忙否认。
“你听错了。”
“杳杳,昨天我只是跟朋友开玩笑,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说着,又换上以前最常对我用的语气。
又急,又软。
像每一次惹我生气之后,随便哄两句,我就会原谅他一样。
“你别闹了行不行?”
“今天这么多人,还有清北的老师在,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吗?”
我觉得可笑。
原来他也知道丢人。
可他让我一个人被丢在雪地里的时候,没想过我丢不丢人。
他把我亲手包了七天的苹果丢进垃圾桶时,没想过我疼不疼。
他在我的茶里下阿莫西林时,更没想过我会不会死。
班主任忍着怒气问他:
“那明天的考试呢?”
“今天语文数学你已经错过了,明后天还有考试。”
“从现在开始复习,哪怕成绩不理想,也总比彻底放弃强。”
江凛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他像是被这句话抽了一鞭,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他最擅长的是数学。
可数学已经考完了。
语文也考完了。
剩下的科目,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碰过。
自从拿到保送名额,他所有时间都用来追孟欣妍。
给她买茶。
陪她散步。
帮她排队抢演唱会周边。
在群里炫耀自己不用考试。
在朋友圈阴阳怪气别人复习没用。
江凛比谁都清楚,现在再拿起书,已经晚了。
他忽然捂住口,呼吸急促起来。
“不会的......”
“我不可能考不上大学。”
“我明明已经保送了。”
孟欣妍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但她很快就往后退了半步。
像是想和他划清界限。
我看见了,江凛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猛地一痛。
“欣妍......”
孟欣妍避开他的视线,小声说:
“你先别急,可能还有办法。”
可她的手,却已经把那束花往身侧藏了藏。
好像那不是江凛为她放弃高考的证明。
而是什么会沾脏她的证据。
这时,考场门口忽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班主任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整理表情迎了上去。
“周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
车门打开,下来两位穿着衬衫的中年人。
其中一位笑着说:
“听说今年我们提前锁定了一位特别优秀的学生,刚好路过,就想过来看看。”
“苏杳杳同学在吗?”
班主任立刻回头朝我招手。
“杳杳,快过来。”
我爸妈也刚从人群里挤进来。
我妈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已经听见了不少。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都是汗。
“杳杳,别怕。”
我爸站在我另一侧,沉着脸看了江凛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
我走到清北领导面前。
对方看见我,笑容更深。
“苏杳杳同学,我们早就看过你的材料。”
“高中三年年级第一,国家级作文比赛一等奖,奥数组一等奖,英语演讲省赛冠军。”
“这样的学生选择我们学校,是我们的荣幸。”
另一位老师把一个红色信封递给我。
“这是学校和市里联合给你的二十万保送奖励。”
“希望你以后继续努力。”
二十万。
人群瞬间沸腾。
“二十万奖金啊!”
“这孩子太争气了吧?”
“保送清北,还拿这么多奖,谁家女儿啊?”
我妈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却笑得特别骄傲。
她拉着旁边人的手,声音哽咽。
“我女儿。”
“这是我女儿苏杳杳。”
我爸也挺直了腰。
他平时话很少,此刻却一遍遍重复:
“她从小就努力。”
“她应得的。”
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也有点红。
“杳杳,老师就知道你不会让自己失望。”
我抱着那个红色信封。
不重。
可那一刻,我却像抱回了自己过去十几年被看见的努力。
那些深夜刷过的题。
那些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红笔。
那些为了江凛牺牲掉的时间和机会。
终于重新回到了我手里。
我抬头看向江凛。
他也看着我。
眼睛通红。
嫉妒像一把火,把他的理智烧得净净。
下一秒,他忽然冲了出来。
“我要举报!”
7
这四个字落下。
周围瞬间安静。
连刚刚还在夸我的家长,都停住了声音。
班主任皱眉。
“江凛,你又想什么?”
江凛没理他。
他直接冲到清北领导面前,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老师,我要举报苏杳杳!”
“她和班主任串通,抢了我的保送名额!”
一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
人群立刻炸开。
“什么?”
“抢保送名额?”
“不会吧,刚才不是说她成绩很好吗?”
江凛像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越说越激动。
“原本保送名额是我的!”
“这件事我们班同学都知道,老师也知道。”
“我已经拿到了保送资格,所以今天才没参加高考。”
“我怕同学们知道我保送,会影响他们考试心情,所以我宁愿自己低调一点,不来考场。”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向我和班主任。
“可是昨晚,他们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偷偷把名额换给了苏杳杳!”
“导致我错过高考!”
“他们毁了我的一辈子!”
他声音嘶哑,眼泪竟然真的掉了下来。
看上去像受尽委屈。
如果我不是亲耳听见他昨晚那些话。
如果我不是知道他为什么不参加高考。
我几乎都要佩服他的演技。
孟欣妍眼睛亮了一下。
她立刻站到江凛身边,轻轻咬唇。
“老师,我可以证明。”
“江凛之前确实拿到了保送名额,我们班很多人都知道。”
“苏杳杳平时看着挺低调的,我也没想到她会做这种事。”
她说得很轻。
却每一个字都往我身上扎。
“而且昨晚江凛还说,他怕影响大家心态,所以不敢告诉别人。”
“他真的不是故意不考试。”
人群的风向变得很快。
刚才还羡慕我的人,立刻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我。
“要真是这样,那也太过分了。”
“高考啊,毁人一辈子的事。”
“成绩好就能抢别人名额吗?”
“这班主任不会跟她家有关系吧?”
甚至有人低声说:
“女学生和男老师......”
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那种肮脏的眼神,已经落在我和班主任身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是恶心。
江凛这个人,比我想象中还要。
他害我不成,就想当众把我拖进泥里。
班主任气得脸色铁青。
“江凛,你放屁!”
“你自己不看通知,不参加考试,现在反过来污蔑老师和同学?”
江凛立刻哭喊:
“你当然这么说!”
“你们是一伙的!”
“你们就是想保苏杳杳!”
维持秩序的警察也走了过来。
表情严肃。
“怎么回事?”
“如果涉及私下更改保送名额,影响考生高考,这不是小事。”
江凛像看见救星。
立刻冲警察喊: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帮我!”
“他们害我没参加高考,我的人生都毁了!”
“我要告他们!”
我妈紧紧握着我的手,气得声音都在抖。
“你胡说!”
我爸挡在我前面,沉声道:
“凡事讲证据。”
江凛冷笑。
“证据?”
“全班都知道我保送,这不就是证据?”
“昨天之前,学校公示的名字也是我!”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短信和教务系统后台。
“好,那就讲证据。”
“第一,保送名额从最开始就是苏杳杳同学凭成绩获得的。”
“第二,她之前只是主动放弃推荐机会,学校才临时把候补资格给你。”
“第三,昨晚苏杳杳同学决定不再放弃,学校按照成绩和获奖记录重新评定,名额回到她身上,完全符合流程。”
他把手机递给警察和清北领导看。
“这是昨晚教务处发送给江凛的三条短信。”
“发送成功,有回执。”
“这是系统内的流程记录。”
“这是校长、教务主任、年级组签字确认的文件。”
周主任接过来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们来之前,也看过两位同学的材料。”
“苏杳杳同学的成绩、竞赛、综合排名都远高于江凛同学。”
“从清北的选拔标准来说,她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另一位老师也开口:
“江同学,保送不是儿戏。”
“更不是谁先拿到临时通知,谁就永远拥有。”
“如果你的资格来源是他人放弃,那么对方在最终提交前撤回放弃,是合理合法的。”
围观群众的声音又变了。
“原来是人家本来的名额啊。”
“这男生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抢他的?”
“通知都发了三条,他自己不看怪谁?”
“他刚刚哭得跟真的一样,我差点信了。”
江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他已经没退路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嘶声喊:
“我没看到短信,那就是学校通知不到位!”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打电话?”
“为什么不派人来告诉我?”
“我不管,是你们毁了我,你们必须负责!”
班主任气得嘴唇发抖。
“江凛,你还要不要脸?”
江凛却像疯了一样。
“我不要脸?”
“我寒窗十年,就因为你们一句流程合法全完了!”
“苏杳杳,你满意了吧?”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你故意等到高考前一晚才拿回名额,就是想害我!”
他盯着我,眼神怨毒。
“你怎么这么狠?”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想笑。
狠?
他在我茶里下药的时候,怎么没问自己狠不狠?
他把我当垫脚石、当笑话、当可以随手丢弃的工具时,怎么没觉得自己狠?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挤了出来。
“够了。”
是郑然。
我和江凛的同班同学。
她剪着齐刘海,穿着白色T恤,背着考试用的透明袋。
脸上还有刚考完试的疲惫。
可眼神很亮。
她走到班主任面前,先认真鞠了一躬。
“老师好。”
然后她举起手机。
“我可以证明,江凛在说谎。”
8
所有人都看向郑然。
江凛脸色一变。
“郑然,你别多管闲事!”
郑然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多管闲事。”
“我是受够你了。”
她点开一个微信群。
“这是我们班没有老师的小群。”
“自从江凛拿到保送名额以后,他就天天在群里炫耀。”
“不是他说的什么怕影响大家心态。”
“恰恰相反,他一直在影响大家心态。”
班主任接过手机。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得吓人。
屏幕上,江凛的头像不断出现。
【兄弟们还复习呢?别卷了,命里没大学就认吧。】
【我已经保送了,明天去考场门口散散步就行。】
【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不会真有人以为高考能逆袭吧?】
【你们背书的时候,我已经在想大学生活了。】
下面有同学让他别说了,说自己压力很大。
江凛回:
【压力大就别考了,反正也是炮灰。】
再往下翻,内容越来越刺眼。
有个女生在群里崩溃,说自己最近睡不着,怕考不好,觉得活着没意思。
江凛竟然回:
【那你早点死吧。】
【成绩差的人上考场也是浪费位置。】
【你死了还能少一个竞争对手。】
那几行字出现的一瞬间,周围彻底静了。
连江凛自己都白了脸。
班主任的手都在抖。
“江凛......”
他声音沙哑。
“你还是人吗?”
人群里,一个中年女人忽然尖叫一声冲了出来。
“就是你?”
“就是你让我女儿去死?”
她眼睛通红,扑上来狠狠给了江凛一巴掌。
啪的一声。
江凛被打得踉跄倒地。
女人还想再打,被旁边的人拉住。
她哭得几乎站不稳。
“我女儿昨晚哭了一夜。”
“她说自己不该活着,说自己是废物。”
“我还以为她只是压力大。”
“原来是你这个畜生她!”
“你怎么这么恶毒啊!”
没人拦江凛。
甚至没人同情他。
刚才还把他当受害者的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只剩下厌恶。
“这男生心理有问题吧。”
“自己保送就这么欺负别人?”
“现在没保送了,活该。”
“还污蔑人家女生和老师,太恶心了。”
江凛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骄傲像被人踩碎了。
他看向孟欣妍,似乎想让她帮他说句话。
可孟欣妍已经退到了人群边缘。
她低着头,抱着那束花,脸色发白。
像是恨不得自己从来没认识过江凛。
我看见她的动作,忽然开口。
“孟同学,你要去哪?”
孟欣妍脚步一僵。
她抬头看我,强笑了一下。
“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家。”
“不急。”
我看着她。
“还有件事没说完。”
江凛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
“苏杳杳!”
他厉声打断我。
“你闭嘴!”
这反应太明显了。
警察立刻看向我。
“同学,还有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
手指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手机。
昨天晚上,我没有哭到失去理智。
在听见江凛说茶里有阿莫西林的那一秒,我就按下了录屏和录音。
后来我又把那杯茶封进保鲜袋。
连吸管都没碰。
我还拍下了茶小票。
拍下了江凛送茶时,他手腕上的情侣手链。
拍下了孟欣妍朋友圈里那句“多余那杯让他拿去喂狗”。
我把所有证据按时间顺序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
【江凛伤害记录】
里面有七夕电影票订单。
有平安夜苹果包装纸的照片。
有跨年夜我在雪地等他到凌晨一点的聊天记录。
有情人节项链的购买记录。
还有昨天那通错打给我的表白电话录音。
我甚至做了一张表。
时间。
事件。
花费。
结果。
我的情绪损耗。
七夕,我花七十八块买两张电影票,等他三小时,他陪孟欣妍散步。
平安夜,我花半个月生活费买九十九颗苹果,他当着别人的面扔进垃圾桶。
跨年夜,零下六度,我等他两个半小时,他和孟欣妍打赌我会不会发烧。
情人节,我熬夜三晚编项链,他转手送给孟欣妍。
还有最后一行。
高考前夜,一杯加了阿莫西林的茶。
结果未遂。
可能后果:过敏性休克,窒息,死亡。
以前我总觉得,感情里的伤害说不清。
可现在我发现,不是说不清。
只是我不愿意算。
一旦我开始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我点开录音。
江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欣妍,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了?太好了!”
“我保证明天一定会等在考场外,让你出来后第一眼就看到我!”
紧接着,是孟欣妍娇柔的笑。
“那苏杳杳怎么办?”
江凛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不用担心苏杳杳。”
“我在她茶里下了阿莫西林。”
“她青霉素过敏,只要喝了茶,明天肯定考不了。”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上清北,她自己复读去吧。”
录音播放到这里。
空气像被人抽。
孟欣妍的脸瞬间惨白。
江凛整个人扑了上来。
“关掉!”
“苏杳杳你关掉!”
他像疯了一样想抢我的手机。
可班主任比他更快。
一脚踹在他腿上,把他踹得跪倒在地。
我爸立刻把我护在身后。
我妈抱着我,浑身发抖。
“杳杳......”
“你怎么不告诉妈妈?”
“你喝了吗?你有没有不舒服?”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不停摸我的脸和脖子。
像确认我还好好活着。
我摇头。
“我没喝。”
“我把茶留着了,就在家里冰箱。”
“杯口没开,吸管没,小票也在。”
我看向警察。
“警察同志,我实名举报江凛。”
“他明知我青霉素过敏,仍然在茶里加入含青霉素类药物的阿莫西林。”
“目的是让我无法参加高考。”
“严重情况下,可能导致我死亡。”
“我认为这是故意伤害,甚至人未遂。”
我的声音很稳。
稳到不像十八岁的我。
稳到江凛看我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警察的表情彻底严肃起来。
“录音先发给我们。”
“茶也需要提取。”
“同学,你现在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孟欣妍立刻慌了。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录音里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我没有让他下药!”
我冷笑。
“是吗?”
我点开后半段录音。
江凛说完那句“她自己复读去吧”之后,孟欣妍笑了一声。
“你真坏。”
“不过她那种人,少考一次也没什么吧。”
“反正她那么爱你,肯定舍不得怪你。”
孟欣妍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她的花掉在地上。
那束江凛口中“只送她一个人”的茉莉,被围观的人踩得稀烂。
警察拦住她。
“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孟欣妍哭了。
“我还要高考!”
“明天我还有考试!”
“我不能被带走!”
江凛忽然抬头,眼睛通红。
“欣妍,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孟欣妍崩溃地甩开他的手。
“你别碰我!”
“都是你!”
“是你自己要下药的,跟我没关系!”
江凛僵住。
像是直到这一秒,他才看清自己用高考、前途、尊严换来的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再看他们。
我只是把手机交给警察。
然后转身抱住我妈。
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轻轻拍她的背。
“妈,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
可说完这句话,我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不是为江凛。
是为过去那个把真心一捧一捧递出去,却差点被人害死的自己。
9
那天之后,事情发酵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警察跟着我们回家取走了那杯茶。
检测结果出来得很快。
茶里确实含有阿莫西林成分。
剂量不低。
医生也出具了我的过敏病史证明。
我小时候因为青霉素过敏进过急诊,这件事江凛知道。
因为那次还是他陪我去的医院。
他亲眼看见我全身起红疹、呼吸困难。
也亲耳听见医生叮嘱:
“以后一定不能碰青霉素类药物。”
那时候,江凛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地说:
“杳杳,我记住了。”
“以后我一定帮你记一辈子。”
原来他确实记住了。
只不过他把这件事变成了伤害我的刀。
证据链一点点完整。
录音。
茶检测报告。
小票。
我和江凛的聊天记录。
他知道我青霉素过敏的病历和证人证言。
还有他昨晚发给孟欣妍的消息。
警方从他手机里恢复了删除记录。
他问孟欣妍:
【阿莫西林会不会查出来?】
孟欣妍回:
【她要是真喝了,明天肯定没法考试。】
【你不是说她过敏吗?别闹太大。】
江凛说:
【放心,我控制量。】
【死不了。】
看到“死不了”那三个字时,我妈差点晕过去。
我爸第一次在我面前红了眼。
他坐在派出所走廊的椅子上,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差点把女儿交给这种人照顾。”
他声音沙哑。
“杳杳,是爸爸不好。”
我摇头。
“不是你们的错。”
是我曾经太相信江凛。
信他楼道里那个可怜的眼神。
信他说爸妈不离婚了都是因为我。
信他那句喜欢。
信我们一起从初中走到高中,就一定能走到未来。
可人是会变的。
或者说,有些人的坏,只是被我用滤镜遮住了太久。
江凛和孟欣妍被带走调查后,学校也很快做出处分。
江凛涉嫌刑事案件,取消一切评优资格,档案记录处分。
孟欣妍参与其中,虽然后续被她爸妈花钱请律师取保候审,但也被学校通报批评。
通报贴出来那天,校园论坛彻底炸了。
【我的天,原来校花和江凛真有一腿。】
【苏杳杳也太惨了吧,被骗保送名额,还差点被下药。】
【江凛以前还装深情男友,恶心死了。】
【孟欣妍也不无辜吧,她明知道苏杳杳过敏还笑。】
【美女蛇。】
有人把江凛以前在群里嘲讽同学的截图也发了出来。
一张又一张。
他“阳光学霸”“励志逆袭”的人设彻底碎了。
原来所谓逆袭,是我初中三年帮他补课补出来的。
所谓深情,是他一边牵着我的手,一边给孟欣妍写情书。
所谓保送,是他靠我的让步偷来的。
这些真相被一层层扒出来后,曾经羡慕他的人,开始唾弃他。
曾经喜欢孟欣妍的人,也开始避着她走。
孟欣妍取保出来后,还是回去参加了后面的考试。
可她已经没了从前众星捧月的样子。
考场外,有人指着她窃窃私语。
“就是她吧?”
“伙同男生给人下药那个。”
“长得挺漂亮,心怎么这么毒。”
有人甚至把喝空的饮料瓶丢到她脚边。
“离我们远点。”
“别把晦气带进考场。”
孟欣妍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她想维持体面,却连笔袋都拿不稳。
后来听说,她后面几场考试发挥得一塌糊涂。
英语听力错了一大片。
理综大题空了好几道。
原本她成绩只比我低几十分,正常发挥也能去很好的大学。
可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连本科线都没上。
她爸妈想送她复读。
但她名声已经坏了。
曾经夸她漂亮懂事的亲戚,现在都在背后说:
“案底都留了,还复读什么?”
“再读一年也不一定有学校敢要。”
“女孩子心术不正,比成绩差还可怕。”
孟欣妍受不了这些目光。
最后匆匆报了一个很偏远的专科。
离开那天,她给我发过一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
【苏杳杳,你满意了吗?】
我看了一眼,直接删除。
我没什么满不满意。
她现在承受的,不过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
至于江凛。
他比孟欣妍惨得多。
他爸妈知道这件事后,当晚就在派出所门口吵了起来。
他妈妈哭着骂:
“我早就说他心术不正!”
“从小就只会怪别人!”
“成绩不好怪我们离婚,考不上怪老师,保送没了怪苏杳杳!”
他爸爸脸色铁青,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差点害死人!”
“你还有脸哭?”
江凛跪在地上,额头都是汗。
“爸,妈,我错了。”
“你们救救我。”
“我不能坐牢,我还要上大学。”
他妈妈后退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他。
“你毁了自己的高考,也毁了我们家。”
“江凛,我救不了你。”
那天晚上,他爸妈连夜去办了离婚。
这一次,没有人因为他的成绩复婚。
也没有人因为他可怜留下。
他们谁都没有保释他。
也没有给他请很贵的律师。
江凛就这样被羁押。
后来,他给我写过很多封道歉信。
第一封信里,他还在解释。
【杳杳,我不是想害死你,我只是想让你缺考。】
【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
【我太害怕失去保送名额了。】
第二封信里,他开始回忆过去。
【我想起初一那年,你在楼道里给我讲题。】
【那时候我真的喜欢你。】
【是我后来鬼迷心窍。】
第三封信里,他终于开始求我。
【杳杳,你能不能出具谅解书?】
【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
【我还年轻,我不能一辈子毁了。】
我一封都没有回。
不是因为恨到说不出话。
而是我忽然发现,他已经不值得我浪费任何情绪。
他口中的“我还年轻”,曾经也差点毁掉年轻的我。
如果我喝了那杯茶。
如果我没有录音。
如果我没有及时拿回保送名额。
现在哭着求人的,可能就是我。
我的人生不会因为他一句“我错了”就轻飘飘翻篇。
高考结束后,我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醒来时,阳光落在窗帘上。
我妈在厨房熬粥。
我爸坐在客厅,笨拙地研究怎么给我填志愿,虽然我已经保送,不需要填。
他听见我开门,立刻站起来。
“饿不饿?”
“爸给你买了你爱吃的小笼包。”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
我走过去抱了抱他们。
“爸,妈。”
“以后我不会再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人生了。”
我妈又哭又笑。
“这才是我的女儿。”
10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全市都轰动了。
虽然我已经拿到了清北保送资格,但我还是参加了完整高考。
成绩查询页面刷新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语文一百四十五。
数学满分。
英语一百四十九。
理综几乎满分。
总分全市第一。
省状元。
我看着屏幕,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终于证明了什么。
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
原来没有江凛,我也能走得很好。
甚至更好。
记者很快联系到学校。
采访那天,班主任特意穿了白衬衫,笑得合不拢嘴。
清北的老师也来了。
我爸妈坐在台下,眼里全是骄傲。
记者问我:
“苏杳杳同学,你已经获得保送资格,为什么还坚持参加高考,并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我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因为我想告诉自己。”
“属于我的东西,我会亲手拿回来。”
“也想告诉所有人,不要为了任何一段感情,放弃自己的未来。”
镜头前,我笑得很平静。
“爱别人之前,先爱自己。”
这段采访后来上了新闻。
标题是:
《惊爆!保送清北后仍参加高考,她拿下省状元》
新闻播出的时候,江凛正在看守所里。
后来我听郑然说,她有个亲戚在那边工作,正好看见了。
电视里,我穿着白裙子,站在阳光下接受采访。
屏幕外,江凛坐在长椅上,脸色灰败。
他一开始只是怔怔地看。
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旁边有人问他:
“这女生你认识?”
江凛哽咽着说:
“她是我女朋友。”
可电视里,我的声音刚好响起。
“那段关系已经结束了。”
“我的未来,和他无关。”
周围的人笑了。
“人家都不要你了,还女朋友呢。”
江凛低下头,哭得肩膀发抖。
可他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案件开庭那天,我去了。
不是为了看他。
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法庭上,江凛穿着拘押服,比我记忆里瘦了很多。
从前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眼窝深陷,胡茬冒了出来。
他看见我,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杳杳......”
法警立刻制止他。
他却还是死死看着我。
像抓住最后一点光。
庭审中,证据一项项被展示。
茶检测报告。
录音。
聊天记录。
病历。
证人证言。
还有他在派出所的供述。
他说自己是一时冲动。
说只是想吓我。
说没想过后果那么严重。
可法官问他:
“你是否知道被害人对青霉素类药物过敏?”
他沉默很久。
最后点头。
“知道。”
“是否知道严重过敏可能危及生命?”
他眼泪掉下来。
“知道。”
那一刻,他所有辩解都变得苍白。
孟欣妍作为相关人员也出庭。
她哭得梨花带雨,强调自己没有参与下药。
可聊天记录和录音摆在那里。
她的冷漠、纵容、事后逃避,都清清楚楚。
最终,江凛因已满十八岁,承担刑事责任。
法院综合情节,以故意伤害未遂、妨害他人考试等情节从重判决。
他被带走前,忽然回头看我。
“杳杳!”
这一次,法警没来得及拦住他的声音。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能不能等等我?”
满庭安静。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初三那个夏天,他站在我家楼下,仰着头喊:
“苏杳杳,我喜欢你!”
那时的风很热。
蝉鸣很吵。
我的心也跳得很快。
我以为那就是爱情最开始的样子。
可现在,同样是他喊我的名字。
我心里却只剩下一片平静。
我说:
“江凛。”
“我等过你很多次。”
“七夕的电影院,平安夜的教室门口,跨年的雪地里,还有你说要和我一起去清北的三年。”
“我已经等够了。”
他脸色煞白。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余生,不见。”
江凛被带走了。
他哭得几乎站不稳,却再也没有人回头看他。
走出法院时,阳光很好。
我妈问我:
“还难受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难受了。”
是真的不难受了。
过去那几年,像一场漫长的高烧。
我烧得昏昏沉沉,以为江凛是药。
后来才发现,他是病因。
好在,我终于痊愈了。
九月,我去了北京。
清北的校门比照片里更漂亮。
报道那天,天很蓝,风也很轻。
我拖着行李箱往前走,看见无数年轻的面孔从身边经过。
他们谈论社团、专业、未来。
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差点为了一个男生放弃这里。
也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在高考前夜哭到手发抖。
这很好。
人生本来就该往前走。
郑然也考来了北京,虽然和我不是同一所学校,但离得不远。
她请我喝茶。
点单时,她忽然顿住,小心翼翼看我。
“杳杳,你现在还喝茶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喝啊。”
“不过以后,我自己买。”
我们坐在校园长椅上。
我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
没有苦味。
也没有背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杳杳,我今天又梦见初一那年了。】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变坏,我们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我真的很后悔。】
我看完,平静地拉黑。
没有回复。
因为迟来的悔恨,弥补不了任何伤害。
更换不回我曾经熬过的那些夜。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听见江凛的消息。
只偶尔从老同学口中知道,他在里面表现很差,一开始总闹着要见我,后来没人理他,他就沉默了。
他妈妈再婚了。
他爸爸去了外地。
没人再为他奔走。
他曾经最害怕被抛弃。
最后却亲手把所有人推开。
而我有了新的生活。
大一那年,我参加了辩论队,拿了最佳辩手。
大二,我和导师一起做,拿到国家级奖项。
大三,我去了国外交换。
站在异国街头时,我忽然想起高中那间教室。
想起我把保送名额让出去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成全他。
现在我才明白。
真正的爱,不该以牺牲自己为代价。
如果一个人需要你折断翅膀才能留在他身边。
那他爱的不是你。
是被他驯服的影子。
毕业那天,我穿着学士服,和爸妈在校门口合影。
阳光落在我肩上。
我妈笑着说:
“我们杳杳越来越漂亮了。”
我爸认真点头。
“也越来越厉害。”
我抱着花,望向镜头。
照片定格的瞬间,我突然觉得,过去那个满身委屈的少女,也终于在这一刻被好好拥抱。
她没有输。
她只是走过一段很黑的路。
然后把自己带回了光里。
后来有人问我:
“你还相信爱情吗?”
我说:
“相信。”
“但我更相信自己。”
因为爱自己,才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至于江凛。
旧少年早就死在那个高考前夜。
余生山高水远。
我和他,再不相见。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