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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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去搜一下隔壁张瑞家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张瑞转过身,不耐烦道:“你还在这里扰乱视线!警察同志你们赶快把她抓走!”
“就是,都人赃并获了还嘴硬。”
“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张瑞一副疲惫的受害者表情。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同志,你也看到了,她已经疯了。别听她胡言乱语了,直接把她带走就行。我老婆已经快撑不住了,我们要去医院。”
李慧确实像快撑不住了的样子。
“我没有疯。”我每个字都用了全身的力气,“楼外面有腰线,你们看一眼就知道。”
“什么腰线?你疯话连篇!”有人不耐烦地嚷。
我没有理会,侧过身,用下巴朝卧室的方向指了指。
“就卧室旁边那扇窗户,你们去看,窗户外面的墙上有一条装饰腰线,那条腰线一直通到隔壁的厨房窗户。”
张瑞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编,你接着编。”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以为编出这种东西,就能转移视线?我儿子被你害死了,你还在这编故事侮辱他?”
走廊里有人在交头接耳。
“腰线?我怎么不知道有腰线?”
“就是楼外面那种装饰性的凸起吧?”
民警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听到了他打开窗户的声音。
走廊里的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结果。
民警从卧室走出来。
他看了张瑞一眼,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个腰线,确实可以走人。”
人群炸了。
“什么?真的可以走人?”
“那是不是说,孩子可能是从窗户出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张瑞和李慧。
张瑞的脸白了一瞬。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拔高:“你们看我什么?她垃圾桶里有我儿子的血,这怎么解释?我儿子被人了,你们不去抓凶手,听一个人犯在这编故事,反过来怀疑我们?”
“走,我们走,”李慧拽着张瑞往电梯方向走,“我们不听她胡说八道,我们去找儿子!”
“等一下。” 民警开口留下他们。
“我真的没有人。”我祈求的看着民警,“我连鸡都没有过,我小时候看见鱼的都要哭。你可以去问我妈。求求你,去看一眼隔壁的窗户。看一眼那条腰线上有没有脚印。看一眼隔壁厨房的窗户有没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求求你了。”
民警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就是这轻轻的一下点头,我的膝盖差点软了。
“走吧。”他对我说,然后又转向张瑞,“你们也一起,去你们家看看。”
“凭什么......”张瑞的声音拔高。
“配合调查。”民警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张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张瑞家门口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他的手指在发抖,试了两次才进锁孔。
门开了。
6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扑面而来。
虽然我们是邻居,但是我和张瑞他们很少遇见。
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那个男孩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如果不是此时此刻,我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温馨的家。
民警走在最前面,我跟在后面。
张瑞走在更后面,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故意跺下去的,表达着不满。
李慧没有进来。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低着头。
有人问她要不要进去坐,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厨房在哪儿?”民警问。
张瑞用手指了指。
民警找了过去。
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张瑞在我身后说:“你看什么看?”
声音里味很重。
民警正蹲在窗台前,一只手撑在台面上,仔细查看窗框的边缘。
上面有一个明显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张瑞的声音不耐烦起来:“同志,你到底在查什么?我儿子被人了,你在我家查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你该去查的是她,是她的洗衣机,是她的......”
“请你配合。”民警打断了他。
窗框的外侧,那里有一枚鞋印。
鞋尖朝向屋里,鞋跟在窗外。
这个脚印的走向,是从窗户外面的腰线上,一脚踩进窗台、翻进厨房的方向。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在靠近张瑞家窗户的位置,腰线的灰尘层上,有一处明显的踩踏痕迹。
也就是说,有人从隔壁的窗户爬出来,沿着这条腰线,一步一步走到了张瑞家的窗户外面,然后翻了进去。
“这是什么?”民警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外面有什么?”张瑞的声音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是楼外面的事,我又不住在外面。”
“这条腰线,”民警指了指窗外,“从你家厨房通到隔壁,你家窗台上有向内踩的鞋印,腰线上有行走的痕迹。你说你不知道。”
张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孩子......有时候从外面爬进来,他调皮,喜欢从空调外机那块翻着玩。我说过他,他不听。你们有小孩的都知道,现在的孩子管不住!”
“从外面爬进来?”民警打断了他,“从哪儿爬进来?隔壁?”
如果孩子只是“从空调外机翻着玩”,鞋印应该是内外都有的。
但这枚鞋印是向内的,是从外面爬进来。
而外面的唯一来路,就是我的家。
张瑞的儿子,去我家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有我家的钥匙?
离张瑞家窗户大约一米远的位置,民警说到:
“有血迹!”
7
“那是颜料。”张瑞大声解释,“孩子画画用的丙烯颜料,泼到外面去了,我擦过,没擦净。”
民警取样后放进了密封袋:“我们会拿去化验。”
“化验就化验。”张瑞愤怒道,“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你们不去查人凶手,跑到我家来东翻西翻,我儿子的血还在她家垃圾桶里呢!你们眼睛瞎了?”
民警站起来,把窗户关上。
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白色柜子道:“这个柜子打开看看。”
张瑞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放杂物的。”张瑞声音发紧,“脏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打开。”民警的语气不变。
张瑞站着没动。
民警走上前去,弯下腰,伸手拉开了那个窄柜的门。
柜子里塞满了东西。
最外面是几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下面压着一卷旧报纸。
民戴着手套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在柜子的最底层,报纸下面,有一个鞋盒。
鞋盒被打开,里面是一双儿童拖鞋。
“旧鞋。”张瑞的声音带着颤音,“孩子的旧鞋,脏了没洗。”
民警直视张瑞的眼睛。
“这个尺码,你孩子现在还能穿吧?为什么要扔在柜子最底层,用报纸包着?”
“我他妈爱放哪儿放哪儿!”他突然吼了起来,“我家的事你管得着吗?你是警察还是拆迁队的?我儿子被人了,你在我家翻拖鞋!你是不是跟她一伙的?你是不是收了她的钱?”
“我没有跟任何人一伙。”他平静道,“我只是在找真相。你儿子失踪二天,你指控她了你儿子。现在我来了,我在查,你却不让我查你家的东西。为什么?”
走廊里的邻居们听到了这句话,开始交头接耳。
“对啊,警察查案,你拦着嘛?”
“该不会真的是......”
张瑞猛地转向走廊,眼睛喷火:“你们闭嘴!”
李慧站在走廊里,一直看着这一切。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这和之前在隔壁的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简直像是两个人。
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来绞去。
“李慧姐,”我忍不住开口,“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张瑞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她。
李慧的嘴角开始发抖,然后她捂住了嘴。
“李慧,你说啊!”有人急了。
“你是不是知道孩子去哪儿了?”
“你到底怎么了?”
李慧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说。
“闭嘴!”张瑞突然吼了一声,整个人冲向走廊,手指张开,直直地朝李慧的脖子伸过去。
民警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锁住了张瑞的胳膊,把他往后一拽。
“那天晚上,”李慧继续说,“我听见客厅传来‘咚’的一声,他喝酒之后就爱摔东西,刚好小军从隔壁腰线爬回来,我以为孩子回房间了,我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孩子不见了,张瑞说孩子被隔壁那个女人了。他说我看见的、听见的,都不要说出去。他说如果我说出去,我就是共犯。”
走廊里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孩子是在家里出的事?”
“张瑞你老婆说的是不是真的?”
8
张瑞脸色惨白的开口:“出所我会把一切说出来。”
我和张瑞夫妇二人一起带去了派出所。
我被安排在外面的等候区坐着,手铐已经解开了。
我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审讯室里传来张瑞崩溃的哭声。
审讯室的门开了,民警走到我面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他招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道:“他了自己的孩子?”
民警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半斤白酒。因为孩子在学校打架,老师请了家长。他回来之后刚好他从你家爬过来,他怒骂孩子,孩子顶嘴。他推了一把,孩子后脑勺撞在茶几角上。他以为没事,去睡了。第二天早上,孩子已经没了呼吸。”
我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地响。
“他慌了,他想了很久,然后想到了你。”民警看着我,“你们之前因为划车的事有过节,你用水量大,而且小军刚从你家里爬过来,他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转移目标的机会。”
我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之前捡到过你的钥匙,配了一把放在家里,所以小军才能开门。张瑞从腰线爬进你家,把孩子的血用抹布蘸了,藏在你家垃圾桶最底下。”
“他在业主群里反复提你家用水量的事,引导大家往那方面想。他让孩子生前的小伙伴在小区里传最后看见孩子在这一楼层的消息。”
“他还说了什么?”我抬起头问。
民警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
“他说在推倒孩子、发现孩子已经没呼吸之后,他有一瞬间觉得解脱了。他说那个孩子从小就调皮,从来不听他的话,他老婆又不管,他早就受不了了。孩子的死对他来说是一个意外,但也是一个机会。”
“他说他想过自首,但晚上,他又听见你洗衣服,突然觉得就是你了。你骂过那个孩子,你一个人住,你的用水量大得离谱,你每天半夜开洗衣机,而且昨晚他刚好从你家爬过来。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所有人都会相信是你了他的孩子。”
我闭上了眼睛。
想起他砸开我家门时脸上的愤怒,想起他在走廊里喊“你还有什么好说”时的笃定,想起他建议民警直接枪毙我时的急切。
那愤怒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出来的?
审讯室的门开了,这次是那个年轻民警探出头来,叫走了年长的民警。
我独自坐在等候区。
我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对话。
“快递站那串钥匙,我捡到的,配完又放回去了。”
“血是从孩子身上取的,用注射器。我学过三年兽医,我知道怎么抽血。”
“腰线我走过很多次,晚上趁没人的时候,我把粘血的抹布丢到了她家垃圾桶里。
张瑞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他!我就推了一下!他是个孩子,那么轻,我怎么知道轻轻一推就会......”
“茶几角的高度是多少?”民警的声音冷静。
9
“我不知道,大概......四十公分。”
“孩子的身高呢?”
“不到一米三。”
“一个一米三的孩子,后脑勺撞上四十公分高的茶几角,你推了多大力?”
“我不知道。”
“你说你学过兽医,你知道颅内出血的症状,你当晚没有叫救护车,没有报警,你都没有查看孩子的瞳孔。你直接去睡觉了。为什么?”
张瑞小声说:“因为如果我叫了救护车,他活过来,我就又要养他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在张瑞的逻辑里,他儿子的死亡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解决了一个烦。
一个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胆量执行的方案。
酒精只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他那一推的方向、角度、时机,也许早在很久以前就在他脑子里排练过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晚上民警对我说:“孩子的尸体找到了,在城郊一个废弃化工厂的污水池,我们现在过去。”
我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完就走了。
不到一个小时,民警们回来了。
我听见他们讨论:“尸体已经送去法医那边了,初步判断,死因为颅内出血,与撞击硬物吻合。身体没有其他致命外伤,基本能确认死亡时间在两三天前。”
“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吗?”我问。
民警翻了一页记录。
“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泡烂了,看不清写的什么,还有一把钥匙。”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家门的钥匙。”
我突然觉得恶心。
胃里的酸水涌上来,我弯下腰,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年轻民警递给我一个塑料袋,我摆了摆手。
民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可以走了。”他把文件推过来,“案件事实已经基本查清,张瑞涉嫌故意人、诬告陷害,已经被刑事拘留。你是无辜的,所有的指控都不成立。”
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你可以从后门走。”年轻民警说,“前门可能有记者。”
我摇了摇头。
“我从大门走。”
我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没有记者,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和路灯下站着的我妈。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下面。
“妈。”我叫她。
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知道了什么。
她没说话,走过来,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然后抱住了我。
“妈给你炖了排骨汤。”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
从早上到现在,我没有哭过。
但这一刻,闻着衣服上的洗衣液味,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妈,排骨汤里有玉米吗?”
“有。你爱吃的甜玉米。”
“好。”我松开妈妈,拎着保温桶,走下台阶。
七个月后,我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
新家在九楼,比之前矮了很多,但阳台是朝南的,阳光能照进来。
我把洗衣机放在了同样的位置。
搬家那天,安装师傅问我:“妹子,你这洗衣机看着还挺旧的,怎么不换个新款?”
我说:“用习惯了。”
新家的邻居我不知道长什么样。
搬来两个月,我没敲过任何人的门,也没人敲过我的。
电梯里遇到,点个头,各看各的手机。
没有人问我叫什么,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一个人住。
我觉得这样很好。
张瑞判了。
我听说,李慧提出离婚,但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有人跟我说,她开始去精神病院做治疗,每周两次,风雨无阻。
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去,她说“我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咚的一声”。
有一天醒来,发现我昨晚太累,忘记打开洗衣机了。
一天几天,不用洗衣机我都能睡着了。
也许是我看开了。
那些曾经让我觉得很重要的东西,忽然发现它其实没那么重要了。
不管黑夜如何漫长。
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