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6.
李青野的手指按在绢帛上,针尖悬在半空。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笑。
那种笑容我太熟悉了。
前世他踩着我往上爬的时候,脸上挂着的就是这种笑。
自信,从容,仿佛全天下都在他掌心里。
然后他落针了。
第一针下去,他的手顿了一下。
第二针,他的脸色变了。
第三针,他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瞳孔微缩。
我没看他,闭着眼睛站在一旁,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想着每一种针法。
丧服的针法和吉服截然不同,讲究的是肃穆、沉敛、哀而不伤。
凤穿牡丹的纹样用在吉服上是雍容华贵,用在丧服上,就成了不吉不祥。
皇后最重兆头。
册封大典的凤袍上绣出丧服的路数,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青野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的针开始发抖。
他想停下。
但我没给他机会。
我脑子里转得更快,连针距都给他想得明明白白。
丧服的针距要比吉服密三分,绣出来整体偏沉,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而他以为这是从我脑子里偷来的“灵感”,本不敢质疑。
“青野,你怎么不绣了?”
我睁开眼,笑容温和。
李青野脸色发白,抬眼看我时,眼底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东西。
是慌乱。
“我、我......”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关切地凑过去,伸手要扶他。
他猛地往后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殿内的人都看了过来。
皇后放下茶盏,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
掌事姑姑赶紧上前查看,看了一眼绣架上的纹样,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这针法......”
“怎么了?”管事嬷嬷也凑了过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变了脸色。
掌事姑姑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都在抖:“娘娘,这凤袍的针法......不大对。”
皇后放下茶盏,声音不辨喜怒:“拿上来看看。”
管事嬷嬷捧着绣架上的半成品,小心翼翼地呈到皇后面前。
皇后看了片刻,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
李青野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不停地磕头: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是按照凤袍的规制绣的......”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怨毒。
“是宋淮!是宋淮害我!”
“哦?”我歪了歪头,“我怎么害你了?”
“你、你站在我旁边,你脑子里想的针法......”
他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古怪。
“李青野。”管嬷嬷皱着眉,“宋绣师站在一旁,跟你绣坏凤袍有什么关系?”
李青野张了张嘴,脸色惨白。
他不能说。
他总不能说“我能听见别人脑子里的想法”吧?
说出来,就是妖术,就是邪祟,死得更快。
我看着他在那里百口莫辩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前世他被所有人捧在天上,顺风顺水,春风得意,所以他从来没暴露过自己的能力。
这辈子他想听什么,我就给他听什么。
他只听不想,只偷不学,离了我脑子里的东西,他连一针都下不了。
这就是所谓的天降奇才?
不过是窃贼罢了。
7.
“皇后娘娘。”
我跪了下来,声音平静:“青野入绣坊不足一月,对宫里的规制还不熟悉,想来是弄错了针法,并非有意冒犯。臣女作为首席绣师,没能尽到指导之责,也有过错。”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不替他开脱,又把责任撇得净净。
是他不熟悉规制,不是我教的。
我有指导之责,但他也确实绣坏了。
皇后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似乎对我的态度还算满意。
但李青野显然不打算领这份情。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宋淮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就是你想害我!你嫉妒我绣功比你好,怕我抢了你首席的位置,所以故意陷害我!”
“我没有。”我摇了摇头。
“你有!你就是有!”
“青野。”谢静姝终于站了出来,皱着眉,“冷静一点。”
“表姐,你要帮我说话啊!是宋淮......”
“够了。”
皇后的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李青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青野,这凤袍是你主动请缨要绣的,本宫给了你机会,你却绣出这等不吉不祥的东西。”
“本宫问你,在册封大典前夕,绣丧服针法,你是何居心?”
最后几个字,语气陡然转冷。
李青野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
“娘娘明鉴,我绝无此意!我冤枉啊!”
“冤枉?”皇后冷笑一声,“这针法、这针距、这纹路走向,哪一样不是你自己绣出来的?难不成有人按着你的手绣的?”
“是宋淮!是他站在我旁边,我才会......”
“才会什么?”
李青野咬着嘴唇,面如死灰。
他没办法说下去。
皇后等了片刻,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厌烦地挥了挥手:“来人,将李青野押入大牢,严加审讯。”
“皇后娘娘!”
谢静姝站了出来,躬身拱手:“臣斗胆,恳请娘娘明察。青野虽年轻不懂事,但绝无歹意,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误会?”皇后看着她,“谢大人,这是你带来的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谢静姝顿了顿,目光在我和李青野之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皇后身上。
“臣以为,此事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
“不错。”她深吸一口气,“臣听说,青野入绣坊之后,表现太过出色,有人心生嫉妒,暗中使绊子也是常理。”
她没点名。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掌事姑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管事嬷嬷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皇后倒是饶有兴味地看着谢静姝:
“谢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指使李青野绣丧服?”
“臣并非此意。”
“那你什么意思?”
8.
谢静姝咬了咬牙:
“臣的意思是,或许是有人故意青野,让他心神不宁,才导致绣错了针法。”
“他?”皇后笑了,“怎么?宋淮站在一旁闭着眼睛,话都没说一句,怎么李青野?”
谢静姝语塞。
我跪在原地,垂着眼,没有说话。
但心里比谁都清楚。
谢静姝这个人,前世能为李青野作伪证,这辈子自然也能为了他颠倒黑白。
区别只在于,前世她有“证据”,这辈子她没有。
前世她说我毁袍泄愤,是因为李青野事先剪碎了我绣好的凤袍,伪造了现场。
这辈子我本没绣凤袍,他拿什么伪造?
倒是他手里那件绣了一半的丧服,实实在在的证据。
“谢大人。”皇后收起笑意,声音冷了三分,“本宫看在你父亲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但你记住,这是后宫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谢静姝脸色一白,退到一旁,不敢再言。
皇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淡淡道:
“李青野押入大牢,着内务府审理。至于这件凤袍——”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宋淮,凤袍交给你来绣。三天之内,本宫要看到成品。”
三天?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件凤袍,正常工期是三个月。
三天,本不可能。
但我知道,这是皇后的考验。
她在看我是不是真的能把烂摊子收拾好,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坐稳这个首席的位置。
“臣领旨。”我叩首。
站起身来的时候,我看见李青野被侍卫架着往外拖。
他挣扎着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通红。
“宋淮!你不得好死!”
“你会遭的!”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被拖出殿门,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
?
前世三千六百刀,刀刀见骨。
要遭,也该是他先遭。
三。
绣一件凤袍,时间确实不够。
但对我来说,刚刚好。
因为从回到这辈子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准备这件凤袍。
所有人都以为我这些子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机会让给李青野,看着他出风头、看着他被追捧。
但没人知道,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点亮油灯,独自坐在绣架前。
一针一线,把凤袍上每一个细节都绣好。
牡丹花的花瓣要用套针,层层叠叠才显得雍容。
凤凰的尾羽要用滚针,绵延不绝才有气势。
领口的云纹要用打籽绣,颗颗饱满才显出富贵。
金线和银线的交错,朱红与翠绿的搭配,每一处都是按照皇后的尺寸、皇后的喜好、皇后的规制,精雕细琢。
到李青野在殿上绣丧服的时候,这件凤袍已经只剩最后几针了。
但我没有拿出来。
因为时机还没到。
第一天,我从绣坊里拿出绣架,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绣。
掌事姑姑皱眉:
“宋淮,三天太短了,要不要我去跟皇后娘娘求求情......”
“不用了,姑姑。”
我笑了笑,手指翻飞,针走龙蛇。
周围的绣师们看着,起初是同情,后来是惊讶,再后来变成了惊叹。
因为我绣得太快了。
不是敷衍的快,是精雕细琢的快。
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每一线都严丝合缝,像是提前演练了千百遍。
第二天,凤袍已经完成了大半。
消息传到内务府,又传到皇后耳朵里。
管事嬷嬷来看了,半晌才说了一句:
“宋绣师的手艺,确实不是那些投机取巧的人能比的。”
第三天清晨,我把凤袍呈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端详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绣面上的凤凰。
“这是用的什么针法?”
“回娘娘,是臣女自创的针法,臣女唤它‘凤还巢’。”
“凤还巢?”皇后挑眉。
“是。这套针法共十八式,环环相扣,首尾呼应。最后一针落下去的时候,第一针恰好收尾,如同凤凰归巢,圆满如意。”
皇后又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凤还巢。”
她看向管事嬷嬷:“传本宫懿旨,晋宋淮为御用首席绣师,赏金百两,绫罗十匹。”
“另,即起,绣坊事宜,悉听宋淮调度。”
我跪地谢恩。
起身的时候,看见站在角落里的谢静姝,脸色铁青。
她大概没想到,被李青野偷走了那么多绣法、那么多灵感,我还能绣出这样的凤袍。
因为李青野偷走的,都是我从绣谱上学来的、已有的东西。
而“凤还巢”,是我这辈子为了这一刻,自己创出来的。
他偷不了。
因为我从来没用脑子想过这套针法。
我把它写在了纸上,锁进了箱子里。
每天晚上对着纸上的图样绣,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他想偷也偷不到。
9.
李青野被关在大牢里,整整审了七天。
内务府的人不是吃素的,他扛不住刑,什么都招了。
如何听到别人脑子里的想法。
如何偷窃别人的灵感。
如何利用谢静姝的关系进入绣坊。
如何一步步往上爬。
全都招了。
审讯记录呈到皇后面前,皇后看完,只说了四个字:
“妖术惑人。”
按本朝律法,妖术惑人,罪同谋逆。
李青野被判斩立决。
消息传到绣坊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曾经捧他、夸他、说他“天降奇才”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
掌事姑姑叹了口气:“原来都是偷来的。难怪。”
“他站在你旁边就能听到你脑子里的想法?”春儿瞪大了眼睛,“这也太吓人了!少爷,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我笑了笑,“早说谁会信?”
春儿想了想,打了个寒颤。
是啊,谁会信?
一个新人入绣坊三天就绣出百鸟朝凤,谁会相信他靠的不是天赋,而是妖术?
我说出来,只会被人当成嫉妒,当成心狭隘,当成自己技不如人就诬陷别人。
所以我没有说。
我让他自己去偷,去偷丧服的针法。
然后让他自己在皇后面前,把这些偷来的东西绣出来。
不是我要害他。
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
李青野行刑那天,谢静姝来找我了。
她站在绣坊门口,脸色很差,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没睡。
“宋淮。”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青野的事,是不是你设计的?”
我没回答。
她上前一步,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帮他,对不对?你把他留在绣坊,让他出风头,让他绣凤袍,全都是你设计好的!”
“你放开。”
“我不放!宋淮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能听到别人的想法?你故意想丧服的针法让他偷,是不是?”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前世为了李青野作伪证、害我被判凌迟的女人。
然后我笑了。
“谢静姝,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前世你为李青野作证,说是我毁袍泄愤,那证词是你自己编的,还是他让你说的?”
她一愣。
“什么前世?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是啊,她没有前世的记忆。
在她眼里,她只是一个被表弟蒙蔽、被未婚夫算计的可怜虫。
她不知道前世她亲手把我送上了刑场。
不知道前世三千六百刀里有她一份功劳。
不知道前世我说“静姝救我”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目光冰冷如霜。
她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
“谢静姝。”我一一掰开她的手指,“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吧。”
她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你了。”
“宋淮!你疯了!为了一个外人你要退婚?”
“外人?”我偏头看她,“李青野是你的表弟,不是外人。为了他你要害我,也不是外人能出来的事。”
“我没有害你!”
“你有没有害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转身要走,她又拉住我,这次语气软了下来。
“阿淮,我知道这段时间我疏忽了你,但青野的事我事先真的不知情。他骗了我,他一直在骗我。你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不用了。”
我甩开她的手,头也没回。
“谢静姝,这辈子,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我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春儿小声说:
“少爷,你真的舍得?”
舍得?
我停下来,望着绣坊里来来往往的绣师们,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说不舍得,那是假的。
谢静姝是我打小就喜欢的人,家里定下婚约的时候,我开心得一整晚没睡着。
我拼命地学绣功,拼命地往上爬,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想做一个配得上她的人。
可我没想到,我拼命走到她身边,她却为了别人,一脚把我踹进了深渊。
“舍得。”我笑了一下,“春儿,有些人不值得。”
春儿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再说什么。
10.
李青野死后,绣坊恢复了往的平静。
那些曾经追捧他的人,如今提起他都是一副“我早就知道他有古怪”的表情。
人性的凉薄,我前世就尝够了,这辈子也没觉得意外。
但我没有追究任何人。
因为我忙着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创办绣院。
皇后看完我绣的凤袍之后,对我的手艺颇为赏识,又听说我要开绣院、广收门徒,特意批了一笔银两,还赐了一块匾额。
“凝秀坊。”春儿念着匾额上的字,“少爷,这名字好听。”
“不是我取的,是皇后娘娘取的。”
“皇后娘娘对少爷真好。”
好是好。但我知道,皇后的恩宠从来不是白给的。
他需要有人替他做事,而我恰好有这个本事。
各取所需罢了。
绣院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宫里的人,有宫外的人,有绣坊的同行,也有想学手艺的姑娘。
我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忽然,人群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静姝站在远处,隔着整条街看向我。
她没过来,我也没过去。
我们就那么隔着人群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迎客。
春儿凑过来,小声说:
“少爷,谢公子来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
“不什么?”我笑了一下,“春儿,我说过,这辈子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
“可她好像挺后悔的,而且她家最近也因为李青野的事情被人排挤,怕是要......”
春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知道。
谢家不会好过。
散尽家财是轻,怕是最后要落得个全府凋敝,再无谢家一门。
谢静姝这种人最是看重家业,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破败,却无能为力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而且她不是后悔。”
我摇了摇头,说道:“她是后悔没想到李青野会输。如果她早知道结局,她本不会带李青野进宫。”
春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11.
子一天天过去。
绣院越办越大,从最初的十几个学生,到后来的上百人。
我每天都很忙,忙着教学、忙着管理、忙着应付宫里宫外的各种差事。
有时候忙到半夜才能躺下,累得一手指都不想动。
但很踏实。
这种踏实,是前世从来没体会过的。
前世我忙着取悦别人,取悦谢静姝,取悦皇后,取悦所有可能对我有用的人。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绣架,上面绣着的全是别人的期望。
这辈子,我不想再这样了。
某,皇后传我进宫。
“宋淮,你可知本宫为何叫你来?”
“臣女不知。”
皇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
“本宫听说,你把绣院办得不错。上个月送进宫的那批绣品,本宫看了,确实比从前好了不少。”
“谢娘娘夸奖。”
“不过......”他话锋一转,“本宫也听说,你至今未婚,家里催了几次你都不肯。”
我没说话。
“谢家那小子的事,本宫知道一些。你不肯嫁,本宫能理解。”他顿了顿,“但本宫不能看着你有才无德,孤独终老。京中有好几户人家托人来说亲,本宫替你挑了几个,你看看可有中意的?”
他让管事嬷嬷递过来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各家的门第、家世、适婚子弟的年纪品貌。
我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娘娘,臣女有一事相求。”
“说。”
“臣女不想嫁人。”
皇后挑眉:“为何?”
“臣女这辈子,只想把绣院办好,把手艺传下去。嫁人、生子,不是臣女想要的生活。”
皇后看了我很久。
“你可想好了?女人这辈子,不嫁人,总归是......”
“想好了。”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娘娘,臣女上辈子活得太累了。这辈子,臣女只想为自己活。”
皇后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为自己活?好大的口气。”
“臣女不敢。”
“行了。”他挥了挥手,“你不愿意嫁,本宫也不勉强你。但你记住,你欠本宫一个人情。”
“臣女记下了。”
走出寝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宫墙外,万家灯火。
我站在宫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说不出的畅快。
春儿打着灯笼走过来:“少爷,回吧。”
“好。”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长街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春儿。”
“嗯?”
“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春儿想了想:“图开心吧。”
开心。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前世的最后一天,我躺在刑场上,浑身是血,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想的就是这句话。
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名?图利?图别人的认可?图一段虚无缥缈的感情?
图来图去,什么都没图到。
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所以这辈子,我只图一样。
图自己开心。
绣院办好了,我开心。
手艺传下去了,我开心。
看到那些穷苦人家的姑娘学了一门手艺、能靠自己吃饭了,我开心。
这就够了。
不需要取悦谁,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为了谁的认可拼命证明自己。
我就是我。
宫里最好的绣师。
不是天降奇才,不是百年难遇。
就是一个普通的、努力的、死记硬背的绣师。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绣师,一针一线,绣出了自己的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