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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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望山村时,天刚亮。
来接我的人叫周岚,是州城刺绣协会的老师。
她看了一眼我的旧书包。
“行李就这些?”
“够了。”
她没有多问,只递给我一袋热豆浆。
车沿着盘山路向外开。
石子隔着薄薄的鞋底硌进脚心。
我低头看着那双单鞋,忽然觉得没有从前那么疼了。
路不是鞋给的。
是人自己走出来的。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一座旧院前。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云绣坊”。
周岚将我带进工作间。
“比赛还有半个月。”
“你寄来的绣样不错,就是针脚太急,像总有人在后面催你。”
她递给我一块新布。
“先静下心。”
手机从上车起便响个不停。
妈妈打了十七个电话。
长姐发来消息。
【穗宁,你去哪儿了?妈妈急得早饭都没吃。】
小妹发来一张客厅的照片。
喜糖散了一桌。
【今天承安哥家里来人,你走了,谁帮我分喜糖?】
最后是沈衍。
【听说你离家出走了。】
【别用这种方式家里向你低头。】
我只给妈妈回复了一句。
【我到州城了,不用找我。】
电话立刻打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先斩后奏了?”
“杏儿今天定亲,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在,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还有你姐那条裙子,口的茶渍没洗净,你回来一趟。”
她没有问我住在哪里。
也没有问我身上有没有钱。
我握着绣针。
“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
“我要留在州城。”
妈妈气笑了。
“你会什么?不就是绣几朵花?”
“外面的人哄你两句,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沈衍还肯给你机会。你今天回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会嫁他。”
“又闹?”
“不是闹。”
我平静地说:
“以后我也不会替大姐洗裙子,替小妹分喜糖。”
长姐很快接过电话。
“穗宁,你别为了跟我们赌气,连家都不要。”
“我没有不要家。”
我看向窗外。
院里的绣娘正在晾晒染好的丝线。
风一吹,颜色铺满半个院子。
“是那个家从来没有真正要过我。”
长姐哭了起来。
小妹也在旁边喊:
“二姐,你回来吧。”
“你不在,妈妈一直骂我不懂事。”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着急。
从前妈妈所有的不满,最后都会落在我身上。
如今我走了,她们终于要面对那些本该由自己承担的情绪。
“那是你们的事。”
我挂断电话,将她们的号码设成免打扰。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六点起床。
练针,配色,改图。
我的参赛作品是一双鞋。
一只绣着山路,一只绣着院门。
两只鞋的底,一厚一薄。
周岚问:
“为什么不补齐?”
我摇头,在鞋面添上一条通向山外的路。
“因为她不需要留在那里。”
比赛前一天,作品终于完成。
“叫什么名字?”周岚问。
我摸着那道粗糙的针脚。
“《出山》。”
晚上,妈妈又换了号码打来。
她的语气比上次软了许多。
“穗宁,妈妈给你留了饭。”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望着桌上的饭菜。
没有芒果,也没有鱼尾。
“我已经吃过了。”
“那明天呢?”
“以后都不用给我留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你真不要妈妈了?”
我没有回答。
她总说是我不要她。
却从来没有想过,先把我一次次推开的人是谁。
挂断电话后,我穿上工作室借给我的新布鞋。
鞋面普通,鞋底却很厚。
我走了两步,脚下安稳柔软。
原来路硌脚,从来不是因为我不够懂事。
只是本该属于我的鞋底,被人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