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4.
妈妈一下子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刻拉住了我的手腕。
“走走走，咱们赶紧去医院，把配型做了。”
“现在去配型救你表弟肯定来得及。”
我站在原地，妈妈不管怎么使劲用力拉也没把我拉动。
她见我一直不动，表情冷漠的样子，有些崩溃。骂道：“你是要毁了这个家吗？”
听到这句话，我像个棒槌一样怔在原地。
忽然回忆起上一世被强制捐肾后，我找妈妈大闹了一番，哭的撕心裂肺，甚至想到要用自媒体给自己讨个公道。
没想到妈妈直接没收了我的手机，说出和现在一模一样的话。
“你是要毁了这个家吗？”
我喉咙发涩，想掉眼泪又被自己强硬地憋了回去。
在不爱你的人面前，眼泪毫无用处。
上一世，我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却被说是自私，要毁了这个家。
这一世，我差点被设计失去一颗肾，妈妈觉得没有什么，甚至比起我的身体更加担心表弟的前途，阻止我报警。
现在我不过想看着舅舅一家自食其果，妈妈也觉得我是要毁了这个家。
仿佛我才是什么家庭不幸的罪魁祸首。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自己不是妈妈的亲生孩子，表弟才是。
但我又和妈妈长得极其相似。
可见爱这种东西从来都不被血缘绑定。
哪怕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不爱就是不爱。
可认清这个现实竟然让我付出生命这般惨痛的代价。既然上天垂怜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让我再次面对相同的指责。
这一次，我不会再怯懦地退缩。
谁也别想道德绑架我！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无所谓道：“我又不是圣母，凭什么明知道舅妈要卖掉我的肾，我还屁颠屁颠去医院和表弟做配型，救他的命？”
“当我傻子啊。”
“不孝女，你敢不听你妈妈的话！”
她举起手，在巴掌就要落到我脸上的时候，我躲开了。
“你还敢躲？”
以前的我是有些愚孝，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可能再像个傻子一样的，站在原地挨打。
舅妈眼波流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她跪在了我的面前，抱住了我的小腿。
哭道：
“小颖，是舅妈猪油蒙了心，犯了大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怎样都行。但你表弟皓皓他是无辜的啊。你做姐姐的难道真的忍心看他去死？”
“他小时候对你和对亲姐姐是一样的啊！”
我忍心，但是我没说。
表弟是独生子，小时候确实比较粘我，把我当成亲姐姐一样对待，也很听我的话。
但斗转星移，时过境迁。
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曾经天真无邪的小孩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伙同家人去设计另一个无辜的人。
我看着舅妈可怜兮兮的表演，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我早就配过型，知道自己救不了表弟，这才放心留在家里。
“我救不了表弟，回去吧。”
我说完，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爽感。
只有一种因果终有报的了然。
5.
舅妈见我不同意去配型，立刻在家门口撒泼打滚起来。
“你怎么可能救不了他，你可是他的亲表姐！”
周围邻居听见声响，纷纷往我家这边看来。
见到好些人看热闹，舅妈的底气更足了。
“大家快来看啊，刘颖的亲表弟得了尿毒症，她作为表姐连配型都不肯去配啊！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狠心的表姐。”
众人的普世价值还是认为救人更加重要。
至于我本人的意愿，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偶尔有两个为我说话的邻居，声音很快被舅妈的叫骂声压了下去。
妈妈皱着眉，厉声道：“你看看，都是你不去配型惹出来的，还嫌不够丢人吗？还不赶紧答应你舅妈去配型。”
“那配型成功后呢？”
我问道。
妈妈理所当然的回应。
“成功后当然是捐肾，你是周皓亲表姐，你不救谁救？”
看来舅妈和妈妈是铁了心要我去做这个配型了。
我思索了两分钟，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自己无法救表弟，但其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或许有机会。
“好，我去做配型。”
舅妈停止打滚，从地上站了起来，两眼放光。
“真的？”
“但我有一个条件。”
舅妈听我说完，忙问：“你说什么条件。”
我要求她和舅舅还有妈妈以及其他亲属先去医院配型。
拿上配型结果找我。
如果没有配上的我再配。
舅妈同意了。
两天后，舅妈带着几张配型失败的检查报告跪在我面前磕头。
“都没配型成功，现在有希望救你表弟的只有你。”
“小颖，你已经答应过舅妈了，千万不能见死不救。”
我没有回答她，默默翻看手上几份配型结果报告。
有之前看假检查报告的经验，稍微仔细一点，我便看出了里面有好几张都是伪造的检查报告。
我漫不经心把这几张抽出来一看。
舅舅、舅妈、还有妈妈全在其中。
他们舍不得捐自己的肾救人，便把注意打在了我身上。
我只觉得讽刺，在心中冷笑。
最后一点对亲人的善良，也在此刻，被欺骗后的寒心所替代。
我不禁也有一些好奇，要是我配型失败，舅舅舅妈还有妈妈又要怎么扯头花。
6.
“好。”
我把这几份检查报告收好，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我跟你们去配型。”
听到肯定的回答，舅妈松了一口气。
我看向妈妈，发现她似乎在回避我的眼神。
“妈，你怎么了？我要去救表弟了，你难道不开心？”
她半晌才回过神，语气里带了少许肯定的语气。
“好好，这才是我懂事的女儿。”
“等你救了表弟，你舅舅舅妈绝对不会亏待你。”
舅妈也帮腔道：“配型成功了，你只管放心捐。舅妈保证给你三十万的营养费！”
对她做出的承诺，我完全嗤之以鼻。
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谁家给营养费是通过拼多多幸运转盘给的。
看见舅妈眼底的期待，我也有些迫不及待想看他们知道配型结果的样子。
为了防止我配型成功后抵赖不捐，几乎全家人出动和我一起来了医院，而表弟则全程开了直播。
标题为：
《感人瞬间，表姐为救表弟配型捐肾。》
他大概是怕我反悔，所以特意开直播好道德绑架我。
人们向来喜欢一些真善美的东西，表弟的标题吸引了不少人进入直播间。
“想不到在这个浮躁的社会，还能看见这样的真情，为善良的女孩点赞。”
“男人是未来的一家之主，是顶梁柱，捐肾将是这个小女孩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哎，大家不要给小男孩上压力好吗，我都担心将来他要是没有出人头地，要怎么面对姐姐那一双质朴的眼睛。”
“上面的人捧太高了吧，姐姐救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好感人，捐款渠道在哪，我要捐一点心意，祝男孩早恢复健康。”
表弟看见要捐款的弹幕，心里一喜，立刻放上了自己的微信收款码。
“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一定会加油，努力战胜病魔。”
“同时，我也要感谢表姐愿意捐肾救我，她是我一辈子的大恩人。”
弹幕和表弟聊的有来有回，隐隐有陷入道德狂欢的意思。
偶尔有几条说保持冷静，要等配型结果出来再说的弹幕，被其他要看人间大爱的弹幕压了下去。
似乎，我捐肾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说实话，我有些后怕。
如果我真的和表弟配型成功而没有捐肾，那么目前这个舆论压力，我可能完全无法面对。
所有人都认为你要捐肾了，把你捧上道德神坛，你不捐就是一种对道德的亵渎和对网民情感的欺骗。
其带来的反噬，我孤身一人很难承担。
但现在我和表弟本配不上。
表弟直播的热度越高，等检查结果出来以后，热度全部会反噬到真正和表弟配型配上的人身上。
从配型到结果出来全程直播。
加急后，拿到结果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
舅妈定睛一看，上面明晃晃写了四个大字。
“配型失败。”
她有些慌乱，抓住护士的手，问道：“这怎么可能呢，我们是一家人，怎么可能没配上。”
突然，她斩钉截铁，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我知道了，一定是小颖不想捐肾，故意和你串通好了对吧。”
“她怎么能这样，她明明答应我的。”
“他表姐见死不救，我可怜的孩子该怎么办啊。”
7.
弹幕又滚动起来。
“原来是个假圣母吗？真是浪费人的感情。”
“不给人捐肾又想要名声，天下没那么好的事，兄弟们把这娘们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鞭尸。欺骗了我们兄弟的感情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哎，这是哪家医院，居然能和人串通造假报告，举报它！”
表弟看见有这么多的人支持他，面上禁不住洋洋得意起来。
他得意道：“表姐，你都答应捐肾给我了，为什么还要伙同医生骗人。你本不是真心想要救我对不对。”
“你已经答应捐肾救我了，我们老师说过，做人要诚实，不能言而无信。”
上司发来短信问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爸爸妈妈也极其不赞同地看着我道：“你怎么了？说好了捐肾，居然伙同别人骗人，你太让人失望了。”
护士满脸冷汗，举起报告，焦急地解释。
“不是的，我们是正规医院，配型结果全部真实，透明，不存在和人一起造假的情况。”
“我们医院合法合规，绝不可能在生命这样的大事上造假骗人。”
没有人相信她。
现在网络上已经判定了医院在和我一起串通骗人。
那么不管护士怎么解释，也是徒劳无功。
小姑娘看起来刚刚参加工作，急得都快哭了。
舅妈见那么多人都支持自己，二话不说就想闯进检验室。
“真正的检查报告到底在哪里？赶紧拿出来！”
做检验的医护人员十分无奈。
“配型确实是失败了，不管谁来做都一样。”
在网友的强烈要求下，我们又换了其他医院进行配型。
整座城市，六家公立医院，三家私立医院。
配型结果全部都一样。
我和表弟的配型，失败。
弹幕沉默了，只有一家配型失败还能狡辩说是串通一气，但全部都配型失败，基本是真失败了。
我装作十分遗憾的样子在网友面前掉下了眼泪。
“哎，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配型成功，一定会救表弟的。”
我凑近镜头，把那几张造假的检查报告一张张展示出来。
“舅舅舅妈还有妈妈全部都配型失败了，现在我也失败了，可能这就是表弟的命吧。太可怜了，呜呜呜呜。”
直播间内人数不少，其中不乏专业的医护人员。
他们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我手里这几份检查报告的漏洞。
“等下，这几张检查报告都是假的，格式都不对，最多只能骗骗外行。”
“，所以骗人的是这几个长辈？”
舆论在一瞬间反转。
之前还在骂我赚名声的人，开始骂舅舅舅妈还有妈妈的冷血无情。
剖析他们的自私自利。
甚至有人指出来了表弟开这个直播也只是为了道德绑架我而已。
8.
突然，舅妈眼珠一转，啪一下就给我妈跪下了。
她声泪俱下，抱着我妈的腿不撒手。
“大姐，我和孩子他爹是有苦衷的才会造假啊，手术费、治疗费那么贵，要是没了肾还怎么工作赚钱。”
“我知道你配型成功了，我求求你救救你侄子。”
“我保证我们全家都会好好报答你的，你救了你侄子，你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接着舅舅和表弟也在眼疾手快跪在了我妈面前。
舅舅道：“大姐，你就救救我儿子吧，这可是你亲侄，你又只生了小颖一个，将来死了摔盆，还不能只能指望你大侄子。”
一家三口求着我妈捐肾救表弟。
一直在道德绑架我的妈妈，也算是尝到了被其他人道德绑架的滋味。
我妈其实很喜欢在不触及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展示自己作为大姐的派头。
要我这个女儿的肾可以。
但是现在舅舅一家想要她的肾。
她立刻暴起，在直播镜头下抖落出了所有事情。
“你要脸吗？先是故意装病打算卖掉我女儿的肾，现在来了，又要我女儿救你儿子的命。你见配型不上，自己不去救，来绑架我，老娘告诉你没那么便宜的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弹幕再度爆发。
“，什么情况，卖肾？？”
“朕的御用翻译官在哪里？”
“，看懂了。舅舅舅妈盯上了那个女生的肾，让自己孩子装病骗人捐肾。结果自己孩子真得病了，自己配上了舍不得捐，又来吸血人女孩。还好女生配型配不上。”
“退钱！”
“谁捐款谁傻叉，那么喜欢得病还治什么，跟这病过一辈子去吧！”
原本打算给表弟捐款的网友停止了捐款。
风向变的十分彻底。
我成为了被同情的对象。
反而舅舅舅妈还有妈妈和表弟被一直批判。
慌乱中表弟关掉了直播，但舅舅一家的行为早就被剪成了视频广泛传播。
妈妈和舅妈还在吵架，舅舅和爸爸也在吵。
为谁捐肾，谁出钱吵得不可开交。
整个房间都是争吵的叽叽喳喳声，听的人心烦。
没有人注意到已经从医院离开的我。
从医院离开后，我打了一辆去火车站的出租车。
随后买了一张北上的火车票，坐上火车，去了其他地方。
我在火车上写了一封辞职信发送到老板的邮箱里面。
因为我永远也忘不了，当老板得知我失去一颗肾之后立即辞退的决绝。
我能理解他为了公司利润的绝对理性，但我现在只想忠于我自己的感受。
透过车窗，看那些熟悉的水田树木一点点离我远去，我的心平静下来。
我得重新开始，好好过我自己的生活。
9.
捐肾风波在网络上广为流传，基本人人能大概提一嘴表弟一家的垃圾事。
而他因为被全家人捧着，被网友戏称为太子爷。
他平时就比较喜欢上网，看见这些网络上的评价都崩溃死了。
这下就算自己治好了，也基本社会性死亡。
慌乱之中，他想起了我。
我看见了他发来的消息。
“表姐，你帮帮我好不好，现在认识我的人都嘲笑我，叫我太子爷，我该怎么办啊？！”
可我只觉得十分好笑。
舅舅舅妈想用我的肾赚钱的时候，他不说一句话。
生病了，需要我配型救人的时候，他道德绑架。
现在遇见困难，想找我帮他拿主意，我看他是在想屁吃。
自私不是他的错，可伤害了人，还想请伤害对象帮忙拿主意，那就是纯纯有病了。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不计前嫌和一笑泯恩仇。
只有再也不见和一死泯恩仇。
我骂了他几句，发泄掉我上一世的痛苦和委屈，随后拉黑了他。
从他和舅妈一起欺骗我开始，在我眼里那个单纯的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的小孩已经死掉。
我后来听说舅舅舅妈还有妈妈扯头花扯了半天，最后捐肾的任务落在了舅妈头上。
舅妈给表弟捐肾后，身体比当年我捐肾后还要更差一点。
需要的休养费和后续治疗费很高。
舅舅不想承担这笔后续疗养费用，当即和舅妈离了婚。
不管舅妈怎么恳求他，咒骂他，他都不为所动。
坚持要和舅妈离婚。
舅妈无奈之下被同意。
舅舅给她留了一点钱以后，带着表弟去了其他城市。让舅妈一个人在医院里自身自灭。
舅舅留下的钱其实本不够舅妈捐肾后休养和治疗的费用。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眼中的恨意伴随着身体疼痛越发明显。
舅妈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提前出院，贷款租了一辆汽车。
四处打听找到了邻省的舅舅和表弟。
最开始，舅妈只是想找舅舅要一笔足够的钱，但舅舅没有同意，还骂她是不知道哪个穷地方来讨饭的。
表弟也嫌弃地让舅妈不要来打扰自己的生活，还骂她病怏怏的样子十分难看，给他丢人。
舅妈残存的理智被彻底冲垮。
她崩溃着爬上车，毫不犹豫开车撞死了自己的儿子和曾经的丈夫。
而我在外面过得很好，十分自由。
父母给我打过电话，发过消息，说他们错了，希望我能回家看看他们。
我想，他们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他们只是担心自己的女儿再也不会回来赡养他们。
曾经的我确实渴望过家庭的爱与关心。
但现在的我走在路上，认识了许多在意我感受的朋友。
突然意识到，有没有家人的爱也没那么重要。
后来我开始读书，徒步，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发展自身，感受世界上。
发现向外寻求助力，不如向内追寻心力。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有一个坚强的内心，人生无论发生什么困难，都能咬牙坚持着走下去。
我拉黑了父母的联系方式，电话信息全都不回。
每个月只往父母卡里打国家法律规定的最低赡养费。
剩下的钱，我全部用来充实自己的生活。
重活一世，自然是要活的潇洒恣意，活的开心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