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 施主,你身体已经开始腐坏了章
第16章 施主,你身体已经开始腐坏了
一刻钟后,孙太医的新药煎好了。
这一碗比刚才那四碗都浓,药汁黑得发亮,浓得像一碗融化的墨膏,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白色泡沫,药渣子在碗底转着圈。
孙太医把药端过来,才刚刚放凉,就对沈昭宁使了个眼色。
沈昭宁端起那碗药,仰头喝下。
第五碗了。
孙太医站在旁边,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又给她把了把脉。
他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信,从不信变成了一种极力掩饰的惊骇。
“不可能啊......”
孙太医大惊失色,又换了三手指搭上去,按了又按,摸了又摸,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秦氏见他半天不吭声,急了:“孙太医,怎么样了?这碗药行不行?”
孙太医回过神来,把手从沈昭宁的手腕上拿开,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又看了看沈昭宁,那一眼又复杂又古怪,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又不敢说出来。
“夫人放心,今晚一定给二小姐定下这服药来。”
秦氏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喜色,“好好,孙太医你尽管用药,昭宁在这里候着呢。”
孙太医点了点头,又走回药炉边上。
他的手微微发抖,秤砣在秤杆上抖了好几下才稳住,甚至在自言自语。
“奇怪......实在是奇怪......”
“怎么一个活人会没有脉象呢......不可能......”
秦氏没有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她已经快步走出药房,往沈柔柔的院子里去了,大约是去看看沈柔柔咳得好些了没有。
就这样,沈昭宁也不知道自己试了多少碗药。
孙太医调一次方子,她就喝一碗。
调两次,就喝两碗。
调多少次,就喝多少碗。
直至后来,沈昭宁直接吐出来了,喝一碗,就吐一碗,吐了一地污秽。
秦氏站在门口,拿帕子捂住口鼻,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不耐烦,既嫌她吐得难看,也嫌她吐在地上脏了药房,更嫌她试了这么多碗药也没试出个名堂来。
“行了行了,别喝了。”
“喝一碗吐一碗,让你试药有什么用?白费了孙太医这么多碗药。”
“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看了叫人心烦。”
秦氏挥了挥手,懒得见她了。
但她没看到,沈昭宁吐到最后,污物里已经带上血了。
这时,秦氏已经背过身去,在和孙太医说话了,大约是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沈昭宁站在原地,却没人注意到她。
于是,她静静出去了。
天刚蒙蒙亮。
回廊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下人。
一个洒扫丫鬟拎着水桶从拐角转出来,迎面撞见了沈昭宁灰白的脸,吓得水桶咣当一声从手里滑下去,水泼了一地。
“啊!有鬼!”
“不......不是......大小姐是你啊......”
那丫鬟倒退了两步,眼睛瞪得大大的。
沈昭宁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那丫鬟和另一个闻声赶来的婆子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话。
“那是大小姐?脸色怎么成这样了?”
“听说昨夜试了一整夜的药,喝到后面都吐了。”
“吐了还喝?”
“可不是,夫人不让停,她就一直喝,你看她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跟个......”
“嘘!别说了!”
沈昭宁拐过月门,又碰上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
那丫鬟一抬头,见到是她,立刻绕路走了。
身后,还有叽叽喳喳的声音。
“你看她走路的样子,僵成那样了,腿都不会打弯了。”
“试了那么多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何况她本来就病着呢。”
“病什么病,上回周府医不是来看过吗,说她没事。”
“没事?你看她的脸像没事的样子?我看周府医是不敢说实话。”
“说来奇怪,周府医给她看病之后,竟然转头就跑路了,听说连月银都没要呢。”
“别说了别说了,她听见了......”
对。
沈昭宁听见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周府医竟然跑了吗?
回到偏院时,青萝还没醒。
沈昭宁没有进屋,在回廊尽头的台阶上坐下来了。
晨雾淡淡。
石阶上的露水还没。
坐下去一会儿,就浸透了裙摆,凉意从布料里渗上来。
但沈昭宁感觉不到凉了,只觉得湿。
她试着攥了攥拳头,但僵硬极了,怕是再过一段时间,连碗都端不稳了。
“施主。”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了。
回廊的尽头,竟站着一个年轻的僧人,他身着月白的袈裟,眉目极淡。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宁静了,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路过的人,安静得让沈昭宁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而是一个人。
一个还能被看见的人。
“是你。”
她记得这个声音。
她死了之后听到的声音,就是他。
“你是来接我的吗?”
佛子说:“不是。”
沈昭宁想了想:“那你来做什么?”
佛子微微颔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施主,你身体已经开始腐坏了。”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竟也不觉得害怕,“我知道。”
佛子又道:“尸斑已蔓延至小臂,再有数,便会蔓延至脖颈。届时,旁人会闻到腐臭之气。”
“是吗?可我已经闻不到了。”
现在,她已经没有味觉,也没有嗅觉了。
佛子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沈昭宁觉得这样很好,最起码还是有人听她说话的。
“一月之期,施主可还记得?”
“我记得。”
“此身已死,不可复生。一月之后,执念了却,便是彻底归去之时。”
沈昭宁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如果执念没了却呢?”
佛子沉默了片刻,手里的佛珠忽然了,“无论了还是未了,一月之后,施主都不会再留在此间。”
“未了的执念会随魂魄一同散去,届时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沈昭宁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死了,就不用再一复一地试药了,这样也好。
“谢谢你叫醒我。”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到底帮了自己。
说完,沈昭宁起身进去了。
佛子目送她的背影离去,静静地双手合十,念了一句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