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5
刚缝合不久的伤口又裂开了,我吓得大叫。
可没人能听见我的叫声。
幸好,这里是医院,很快医生护士就冲了进来,医生给妈妈打了镇定剂,妈妈才沉沉地睡着了。
我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趴在妈妈的床头,认认真真地看她睡觉。
以前妈妈晚上哄我睡觉的时候,我也最喜欢这样看着妈妈了。
妈妈常说我是上天赐给她的小天使,我却觉得妈妈才是天使呢。
因为我的妈妈,跟天使一样漂亮。
6
爸爸没再来过医院,来的人却是林阿姨。
我朝她吐口水,做鬼脸,「你个坏女人,不准来,不准欺负我妈妈!」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笑盈盈地坐了下来,看着妈妈说:「沈暮初,孩子死了,你连唯一的筹码都没了,就你现在这样怎么和我争啊。」
妈妈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当初要不是你和阿凯妈妈一起设计他,你也不会有了孩子顺利嫁给他。现在你的孩子没了,我的小远却还好好的,阿凯妈妈看在孙子的份上,迟早也会同意我和阿凯的事的,你又何必死强着不肯离婚。」
妈妈听完,弯了弯嘴角,突然就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狠狠地砸向林阿姨。
林阿姨来不及闪躲,脑门上被砸出一个大包,鲜血淌了下来。
她吓坏了,尖叫出声。
我却乐得直鼓掌。
医生护士听到声音涌了进来,妈妈却面不改色地大声说道:「知三当三,林娇娇,我女儿尸骨未寒,你就上门示威,你真得觉得我老公会离婚娶你这种女人?」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议论纷纷:「这女人太不要脸了吧,小三还那么嚣张。」
「这床病人我知道,好像刚刚没了女儿,这种时候,小三还来闹,好可怜啊......」
「快拍下来,曝光这个小三,女人帮助女人。」
伴随着人群的指指点点,林阿姨捂着受伤的额头,又羞又气地从医院里灰溜溜地跑了。
妈妈胜利了,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高兴的神色。
她只是望着窗外蓝蓝的天和高高的云,喃喃自语地说着:「朝朝,再给妈妈一点时间,等妈妈安排好一切,妈妈就会来陪你啦。」
7
我听到妈妈和医生的谈话。原来妈妈得了电视上那种治不好的病,妈妈让医生骗了爸爸。
怪不得,妈妈前段时间总是偷偷掉眼泪,还会抱着我发呆。
有时候我看到她背着我在偷偷吃白色的药片。
有时候我半夜里迷迷糊糊醒来能听到她压抑的呻吟声。
可我的妈妈,只要一看到我,即使红着眼眶,也会朝我露出最温柔的笑容。
我想起上次爸爸妈妈吵完架后,我生气地跟妈妈说,我不要爸爸了,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能离婚。
我的同学小雨爸爸妈妈就是离婚的。
虽然我很想要三个人整整齐齐在一起,虽然我也很想要爸爸,可是我更不想妈妈掉眼泪。
妈妈只是摸着我的脸,不说话。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哀伤地看着我。
可我现在却突然明白了。
她是怕她不在以后,这个世界只剩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呀。
8
我的葬礼被安排在妈妈出院后的第二天。
妈妈瘦了好多好多,她的气色很差,穿着一身黑衣,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在这世间一样。
爸爸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对妈妈的担忧。
「暮初,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周围的亲戚也纷纷劝慰:「是啊,今后的子还长,你还年轻,孩子还可以再有。」
妈妈却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眼神明亮,笑容灿烂,仿若初阳般的鲜活明亮。
爸爸看着我的照片,神色也是黯然伤心。
他们给我取名朝朝,却没有想到我会陨落在这如朝阳般的年纪。
爸爸拿出给我准备的玩具,一一摆在了我的墓碑前。
我生前,他没有给我过过生,没有给我买过礼物,可此刻,他像是突然发现我也是她的女儿一样,把那些精美昂贵的礼物统统都放在墓前。
我凑近一样一样看过来,有芭比娃娃,毛绒绒的小兔子公仔,会跳舞的小鸭子,会亮灯的过家家套装......
曾经的我是喜欢这些东西,可爸爸,你忘了吗,再过一次生,我就十岁了呢。
我早就不玩这些了。
妈妈也在看这些玩具,红红绿绿的颜色仿佛刺伤了她的眼睛,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却哭了。
伪装的平静被撕裂,压抑的痛苦如洪水般决堤。
她把所有的玩具都扔到了一边,在爸爸震惊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说:「顾泽凯,朝朝7岁就不玩这些东西了。」
9
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她不去医院,不做治疗,痛得受不了的时候就吃止痛药。
她会在身体好的时候翻看我的影集,一会哭一会笑,一会笑一会哭。
影集的最后一页本该是全家福的,可是那里只有一张我和妈妈的照片。
我还记得那年学校里布置的作业就是拍一张全家福。
我打电话给爸爸,说妈妈订好了影楼,只要爸爸过来拍一下就行。
我怕耽误爸爸工作,也不知说了多少遍「很快的,我保证,」爸爸才在电话那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拍照的那天,我很早就起床了,穿上了我最喜欢的蓬蓬裙,让妈妈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影楼的工作人员直夸我可爱,说有我这样的女儿可是天大的福气。
那天我和妈妈一直在影楼等爸爸,从天亮等到天黑。
妈妈给爸爸打电话,爸爸却只是说「忘了,我有事在忙,不过来了。」
电话挂断,听筒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妈妈想安慰我,还没开口,我已经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爸爸忙没关系的,照片我和妈妈拍就好啦。」
我不敢哭,怕让妈妈更伤心,我只是怪自己,为什么知道爸爸那么忙,却还要找爸爸拍照,让妈妈难受。
我和妈妈拍了全家福,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爸爸确实很忙,他忙着陪顾思远在迪士尼玩。
爸爸来找过妈妈几次,都是来让妈妈离婚的。
爸爸说愿意把一半财产让给妈妈,用来补偿我。
我歪头看着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些不理解,爸爸是不知道我已经变成灵魂了吗,灵魂不用吃不用喝,更不用花钱呀。
这一次,妈妈沉默良久,她说:「离婚可以,明天就是朝朝的十岁生,明天你来给朝朝过生吧,毕竟她生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我们能一起陪她过生。」
爸爸似乎有些动容,点头答应。
第二天,妈妈撑着疲惫的身体,做了一大桌菜,还给我准备了一个漂亮的蛋糕,蛋糕上面了一数字十的蜡烛。
夜色越来越深,时钟滴滴答答走过,爸爸还没来。
妈妈疼得厉害,还流了很多鼻血,可却还是固执地在桌前等待着。
我很焦急,很想和妈妈说我现在的心愿已经不是一家人一起过生了,我的心愿只是希望妈妈身体健康,永远快乐。
我飘到走廊上,飘到楼下,又飘回家里,来来几趟,终于看到了夜色中匆匆而来的爸爸。
「爸爸,快点呀,妈妈身体不舒服,她等你很久了。」
我在他耳边不停地说着。
眼看他踏出电梯,就要走到家门口,电话却响了。
是林阿姨打来的,打电话的是顾思远,他在电话里哭哭啼啼说着:「妈妈换灯泡,从凳子上摔下来,好像摔伤腿了,爸爸你快回来呀。」
爸爸的脚步停下了,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扇门。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挣扎,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转身走了。
我拼命想拦住他,却没有用,他从我的身上穿了过去。
十二点的时候,妈妈吹灭了蜡烛。她切下一块蛋糕,放在我的位子上。
「朝朝,你不会怪妈妈吧,就连你最后的一个心愿,妈妈都没有办法帮你实现呢。」
「朝朝,生快乐。」
10
妈妈痛得很厉害,她服下了一大把的止痛药。
我看到有鲜红的血从她的口鼻中流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想拿起手机打电话,可人却摔倒在地。
她再没有力气,流出的血像蜿蜒的小溪。
我感觉整个灵魂都被撕裂了,我一遍遍地尝试想去拿手机,可我什么都碰不到。
直到最后,我看到妈妈的睫毛轻轻地颤了颤,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
我撕心裂肺地大喊,最后只能无力地跌坐在地。
妈妈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睡颜那么好看那么宁静。
一如从前。
我小心地把脸贴近她苍白的脸颊。
仿佛这样就能碰触到那份熟悉的温热。
「妈妈,」我又叫了她一声。
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听见了,我看见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轻轻滑落。
我在妈妈旁边守了两天,期间我用尽各种办法想找人求救,都没有用。
第三天的时候,爸爸回来了。
「爸爸,快救妈妈呀,」我冲到他面前,使劲地挥手。
爸爸一进门就看见还在桌子上摆着的蛋糕,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沈暮初,你什么意思!打你电话不接,还摆个蛋糕在这里!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那天晚上娇娇摔伤腿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回答。
爸爸看了一眼半开的卧室门,愈发生气,「不说话是吧,沈暮初,朝朝已经不在了,过这个生还有意义吗,死人难道还比活人重要!」
「我再给你几天考虑离婚的事,」说完,他厌恶地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摔门走了。
我愣了好几秒才追了上去,「爸爸,妈妈昏过去了,就在卧室里,你进去看看她啊。」
「爸爸,那是妈妈,救救她呀。」
「爸爸,求求你,不要走——」
明明只要往里面再走几步,就能看见妈妈倒在地上的呀!
「爸爸,救救妈妈呀!」
我一遍遍乞求着爸爸,哀求他不要走。
可是他还是坐上车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仿佛被抽了所有的力气,失魂落魄地飘在半空中,看着车子扬起的浅浅尘埃。
我明明再也不会长大了,可我却突然觉得,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
失去妈妈的孩子,会一夜长大。
11
妈妈的尸体直到七天后才被发现,是保姆阿姨来家里打扫卫生发现的。
我以为我又可以和妈妈在一起了,可是妈妈的灵魂并没有出现。
这世界只剩下我一抹孤孤单单的游魂。
我发现我现在只能跟着爸爸了,血缘的牵绊就连死亡都不得解脱。
警察打电话给爸爸,说妈妈死了,却被爸爸很凶的挂掉了。
「现在的骗子太嚣张了,真是什么都敢说!」爸爸一边冷笑,一边看着桌子上的匿名信。
信里面都是林阿姨和另一个男人的照片。
我飘近看,发现这是妈妈之前打电话让人给爸爸准备的。
妈妈在电话里说,林阿姨并不是被她赶去国外的,她是看爸爸没钱自己逃走的,而且一到国外马上和另外的叔叔在一起了。
爸爸看着这些照片,眉头渐渐紧皱,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电话又响了,警察沉冷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顾泽凯先生,我们在您家里发现您太太的尸体,麻烦您现在过来一趟。」
「还有完没完!想骗人也换个高明的手段!」爸爸狠狠地挂了电话。
可电话很快又响起来,这次是保姆阿姨打来的,她哭着说:「先生,太太死了,您快回来呀!」
我看见爸爸的神色一瞬间僵在那里,下一秒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冲。
车子被开得飞快,爸爸一路上还在不停地自言自语,「沈暮初,你为了我回去,连这样的慌都敢说了!」
「你到是真给我死死看啊!」
我木然地坐在车后排,视线落在方向盘上。
他的手,在发抖。
爸爸赶到的时候,妈妈的身上已经盖上了白色床单。
爸爸一步一步走到妈妈身边,低头看着这一张白布。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把白布揭开,可那只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指颤动,眼神空洞,就这样怔怔地站着。
旁边的警察在跟他说:「我们已经排除他嫌疑,初步估计沈女士是七天前陷入昏迷的,但是因为家中无人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请问您最后一次见您太太是什么时候?」
爸爸听到这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突然垂下手,大步转身离去。
不再理会后面警察的叫唤。
他一口气跑到马路上,外面的头明晃晃的刺着眼睛。
他想起几天前他回来时说得那些恶毒的话。
如果当时......如果......他肯再往里面多走几步,
如果他肯耐下心多问几句,
暮初本不会出事,
原来,是他害死了暮初啊。
12
顾泽凯傍晚的时候回到林娇娇住的地方,可他没上去,坐在车子里一一抽烟。
他看见林娇娇提着大包小包从车子上下来,车子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的视线落在林娇娇的腿上,她行动自如,丝毫不像是摔伤腿了。
顾泽凯一进家门,林娇娇就迎了上来:「阿凯,你今天是不是去找那个女人了?她还是不肯离婚吗?」
顾泽凯没说话。
林娇娇立马撅起了嘴,满脸的不高兴「阿凯,你答应我会和那女人离婚的,如果她死拖着不肯离,我们就这样让她拖着吗?」
「你别忘了小远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啊。」
「够了!」顾泽凯突然开口,「她死了。」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林娇娇的喋喋不休。
林娇娇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死了?」
「你说沈暮初死了?」
她想装得震惊和伤心,可半扯不扯的嘴角却掩盖不了她内心的窃喜。
顾泽凯冷冷地看着她,突然就觉得心里仿佛空了一块。
眼前那张精致而虚伪的容颜淡去,另一张温柔而含情的笑脸在眼前浮现。
结婚那么多年,那个人一直都默默陪在他身边。
他穷困落魄时她不曾嫌弃他,喝酒喝到犯胃病时,她亲力亲为照顾他,谈生意遇到困难时,她就陪着他一家家拜访受尽冷眼冷语,生下朝朝后,她更是尽心尽力地打理家庭照顾女儿。
林娇娇看顾泽凯神情不对,连忙给顾思远打眼色。
顾思远不情愿地放下吃了一半的冰淇淋,走到顾泽凯身边,撒娇道:「爸爸,别难过了,你不是还有我和妈妈么。」
顾泽凯看到儿子肚子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着,他的嘴角还有没擦净的冰淇淋,他嘴巴上这样说着,可眼神却分明不以为意。
他突然就想起另一个孩子,他的朝朝。
她望着他的眼神总是那样的真挚而热烈。
她总喜欢仰着头用脆脆的声音,甜甜的叫他爸爸。
她小小软软的手碰触他的那抹温热,仿佛能一直灼烫到人的心底。
可他却吝啬给她拥抱,甚至连笑容都很少给她,
他从没有回应过她的期待,哪怕一次。
顾小远还在说:「爸爸,我看上一双新的球鞋,你买给我嘛。」
他的心底突然涌现出无穷无尽的疲惫和空虚。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向玄关,林娇娇慌了,这还是第一次顾泽凯用这样的态度对她和小远。
「阿凯,小远需要你啊,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死了,可我和小远还需要你呀。」
顾泽凯闻言,停下脚步,回头。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照片,楼下陌生的男人,精心编造的谎言。
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的女人。
他用力地甩上门,不再回头看一眼。
13
活人怎么斗得过死人呢。
大浪淘沙,那些回忆经过时间的磋磨,只会留下最美好的部分。
我知道这是妈妈留给爸爸最后的「礼物」。
一份名叫「后悔」的礼物。
爸爸验了顾小远的DNA,原来他真的不是爸爸的孩子。
我看着爸爸拿着报告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
小区里很热闹,孩子们跑来跑去,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顾泽凯眼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有小孩子牵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地欢呼着。
有男人抱着小女孩玩举高高,年轻的母亲在一旁幸福地笑着。
「爸爸——」小女孩软糯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他猛地回头,却看见小女孩扑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用胡子扎小女孩的脸,逗得小女孩咯咯咯直笑。
他的眼眶有点湿。
曾经他也有这样唾手可得的幸福。
可如今,一夕之间,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孤独一人。
顾泽凯去了家里。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一份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了名字。
妈妈的癌症晚期诊断证明。
还有一本厚厚的影集,里面全是我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妈妈都写了或长或短的话。
他的手轻轻抖着,眼眶很红。
第一张是我刚出生时的照片。
妈妈:「我看着小小的她忍不住掉下泪来,他们说新妈妈容易多愁善感,原来是真的。我问阿凯要给我们的女儿取什么名字,阿凯很忙没有回复。我看着窗外盛大的朝阳,想不如就叫朝朝吧,希望她能够永远像太阳一样鲜活蓬勃。」
下一张是我丫丫学语的照片。
妈妈:「朝朝会叫妈妈了,我教她学说爸爸,她很快学会了,真希望阿凯也能听到。」
再下一张是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照片,小小的脸挤成了一团。
爸爸摸着照片上我肉嘟嘟的脸,不仅弯起了唇角。
妈妈:「心急的小姑娘,明明还走不稳,却想跑,一下子就摔倒了,她哭得很厉害,我抱着她哄了很久。我忍不住想,要是阿凯在就好了,他一定马上就能让朝朝开心起来。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是这样,只要他跟我说话对我笑,我就能忘掉所有的不开心。」
后面还有许多照片,一张一张,一页一页,记录着我成长中那些珍贵的吉光片羽 ,那些他永远错过永不可能再得的逝去的时光。
爸爸看得很慢很慢,直到最后一页,是那张只有我和妈妈的全家福。
下面是我用稚嫩的字迹写下的一句话「妈妈,我们不要爸爸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已经在下面添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好。」
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爸爸终于捂住脸,失声痛哭。
14
顾泽凯把林娇娇和顾思远赶了出去,不仅如此,他还要追回这么长时间以来在林娇娇母子身上花的钱。
林娇娇早就把钱挥霍光了,她只能去投奔她的前夫,那天车里的那个男人。
林娇娇拿着顾泽凯的钱,不仅养别人的儿子,还养着儿子的爸爸。
那男人看林娇娇不仅被赶回来,还倒欠了一屁股债,对林娇娇又打又骂,争执之间,林娇娇被那个男人失手打死。
而顾思远在他们打架时,偷走了家里所有财物,消失了。
他沾上了赌博,后来发现被人打残丢弃在大街上,整个人已经疯疯癫癫了。
而我的爸爸,成立了以我和妈妈命名叫「朝暮」的基金,把所有的钱都捐给了这只基金。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可笑。
人都已经死了,做这一切还有什么用呢?
顾泽凯的精神也变得不太正常,半年前开始,他更是跟魔怔了一样,总是喃喃自语说着他梦到妈妈了,妈妈在梦里似乎想跟他说什么,可他还没听清,就醒了过来。
后来,他找到一个大师,大师说妈妈是想让他救我,因为我是突然死亡的,当时又有很强的执念,所以被困在尘世,不仅不能投胎转世,恐怕很快还会灵魂消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怪不得最近我的身子变得越来越透明了。
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吗?
顾泽凯问大师,要怎么样才能消除我的执念。
大师却只是微笑不语了。
16
顾泽凯去了公司三十层的天台。
他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从黎明到落,从暮霭又到出,他的手上还拿着那本已经快被他翻烂的影集。
生落,朝朝暮暮,有些东西失者永失。
一阵风吹过,
他闭上眼睛,从三十层跳了下去。
我飘在半空中,静静地俯瞰一切。
17
顾泽凯的灵魂朝我走来。
他泪流满面,张开怀抱。
我曾经无数次渴求过爸爸的爱和他的怀抱,
而如今,我已经不再需要了。
我没有看他一眼,转身飞奔起来。
因为我看到另一头炽烈的白光中,妈妈正微笑着地看着我。
「朝朝!」她朝我伸出手。
「妈妈——」我奔向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的身后,顾泽凯的灵魂化成无数籖粉,消失不见。
他用他的魂飞魄散换回我和妈妈的团聚,
可我和妈妈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