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7 11:36:03  |  所属小说:离婚出国我带回一对双胞胎全章节

2

顾总,顾淮深。

六年了,这个名字像一刺扎在心底最深处,她以为已经拔掉了,原来还在。

“我不认识什么顾总,请让开。”

她的声音很冷但手在抖。

“苏小姐,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中年男人站着没动像一堵墙。

初阳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这些人:“你们是谁?不要碰我妈妈!”

保镖的目光落在初阳脸上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又看向初晓,两个孩子的脸像复刻版融合了父母的优点,尤其是初阳简直和顾淮深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保镖头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顾淮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冰冷但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把她和孩子带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录音很短只有两句话,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苏晚棠心上,她脸色发白手指攥紧了行李箱拉杆。

“苏小姐,”保镖收起手机声音平静,“顾总说,六年前您带走的是一个人,现在回来的是三个,这三个人,总裁连本带利都要了。”

连本带利,苏晚棠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透不过气。

她看着眼前这四个高大的男人又看了看身后两个懵懂的孩子,六年了她以为逃开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在A国知道她生了孩子知道她今天回来。

“这是机场你们敢乱来我就喊了。”

她挺直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苏小姐顾总只是想见见孩子。”

“孩子是我的跟他没关系。”

“法律上他是父亲。”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她的软肋,苏晚棠的脸色彻底白了。

是,法律上顾淮深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哪怕离婚了哪怕六年没见哪怕他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依然是父亲。

“妈妈……”初晓害怕地抱紧她的腿,小姑娘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小脸皱了起来。

“不怕,妈妈在。”

苏晚棠弯腰抱起女儿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儿子。

“让开,我要走了。”

“苏小姐请不要我们。”

保镖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周围已经有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有人说怎么回事啊,好像抢孩子要不要报警。

苏晚棠听到报警两个字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可下一秒一个机场保安走了过来问什么事。

保镖头领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证件递过去,保安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变,那是顾氏集团的工作证但显然不是普通员工的证件。

保安犹豫了一下看向苏晚棠:“女士这是您家人吗?”

“不是!”苏晚棠立刻说,“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拦着不让我走。”

保安又看向保镖,保镖说这位是我们总裁的前妻带着总裁的孩子,总裁想见见孩子仅此而已,没有恶意也不会在这里做什么,只是希望苏小姐能配合。

保安显然不想惹事尤其是涉及顾氏集团,说了句那你们好好说别堵在路中间就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散了,苏晚棠的心沉到谷底。

她看着保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知道今天很难脱身了,但她不能妥协绝对不能。

“妈妈……”初阳忽然拽了拽她的手,“爸爸是什么?”

孩子听到了刚才的话好奇地问,苏晚棠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苏小姐车已经在外面了,”保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顾总在等您。”

“我不会跟你走的,”苏晚棠咬紧牙关,“你回去告诉顾淮深,孩子是我的我不会让他见。”

“抱歉这个话需要您亲自去说。”

保镖又上前一步距离近到苏晚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她的手在发抖但抱着女儿的手臂收得更紧。

怎么办,硬闯,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两个大箱子本不可能,呼救,刚才保安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顾家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赵明轩,她出国前他给她打过电话说有事随时找他,她当时说不用但还是存了他的号码,现在这个号码成了救命稻草。

她一只手抱着初晓另一只手偷偷伸进口袋凭着记忆按了接听键又按了免提,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点让麦克风露出来。

“苏小姐请吧,”保镖催促。

“等一下,”苏晚棠突然抬高声音,“我朋友马上就来接我,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她说得很大声是说给电话那头听的。

“您没有通知其他接机人,”保镖皱眉。

“我现在通知不行吗?”

苏晚棠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祈祷,赵明轩你最好在听你最好听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明轩的声音响起来用英语很大声很清晰:“晚棠,你到了吗?”

“我到了但在接机口被几个人拦住了。”

“什么人?”

“说是顾淮深派来的要接我和孩子走。”

“顾淮深,”赵明轩的声音陡然严肃,“你打开免提我跟他们说。”

苏晚棠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保镖:“这是我朋友,律师。”

保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眉头皱得更紧。

“这位先生我们是顾氏集团的人奉顾总之命来接苏小姐和孩子。”

“我不管你们奉谁的命令,”赵明轩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冷静而强硬,“苏晚棠女士是法国公民,这两个孩子也持有法国护照,你们现在在公共场合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已经涉嫌违法。”

“我已经在录音并且同步联系了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如果你们继续纠缠我保证顾氏集团明天就会上新闻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中国富豪机场强抢前妻和双胞胎子女,你觉得这个新闻顾总会喜欢吗?”

保镖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手机又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挺直背迎着他的目光:“让我走,或者我们在这里耗着等警察来等记者来,你可以试试是顾淮深的命令重要还是顾氏集团的声誉重要。”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她六年职场练出来的本事,越是紧张越要镇定。

保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在权衡,顾总确实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人带回去,可眼前这个女人显然不是六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苏晚棠了。

她有律师朋友有法国身份有鱼死网破的勇气,如果真的闹大……

“苏小姐您这是何必,”保镖的语气软了一点,“顾总只是想见见孩子毕竟是他的骨肉。”

“他想见我就得送上门去,”苏晚棠冷笑,“六年了他管过我们死活吗,现在想起来是骨肉了,晚了。”

她把手机贴回耳边:“明轩你还在听吗?”

“在,需要我通知大使馆吗?”

“暂时不用,他们好像想通了。”

保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苏小姐今天我们可以让您走,但顾总不会放弃的,您最好有心理准备。”

“那就让他来,”苏晚棠收起手机重新握紧行李箱,“现在请让开。”

四个保镖对视一眼慢慢让开一条路但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苏晚棠没理会推着箱子抱着孩子快步往出租车方向走,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可她不敢停。

直到坐上出租车关上车门报了父母家的地址,车子驶离机场那几个黑色身影终于消失在视线里,她整个人瘫在后座上像虚脱了一样。

“妈妈你流了好多汗,”初晓用小手给她擦额头。

“妈妈没事,”她抱住两个孩子紧紧抱住,“不怕,妈妈在,妈妈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们。”

“妈妈刚才那些人是坏人吗?”初阳问。

“不是坏人但是妈妈不想见的人。”

“为什么不想见?”

“因为……”苏晚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个城市变了又好像没变,“因为他们曾经让妈妈很伤心。”

“就像学校里抢你橡皮的小朋友那样吗?”初阳天真地问。

“比那个要严重得多。”

出租车驶入市区,苏晚棠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只有两个字:“等着。”

她攥紧手机没有回也没有告诉孩子。

前方路口红灯司机停车等待时,后视镜里出现两辆黑色轿车一左一右停在了他们后面,绿灯亮了那两辆车没有超车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苏晚棠回头看了一眼,心跳得擂鼓一样响。

出租车开出机场高速之后,苏晚棠让司机在第一个路口拐进了旁边一条岔路,那两辆黑色轿车果然跟着拐了过来,不紧不慢地缀在三十米开外,像两条甩不掉的尾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等着”的短信她没有回复,直接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了赵明轩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车上?安全吗?”赵明轩的声音很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那几个人还在跟着?”

“跟着,两辆车,在我后面没超过来,”苏晚棠压低声音,怕吓着旁边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孩子们,“明轩,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顾淮深这六年到底在什么,他怎么会知道我今天回国,连航班号都一清二楚。”

赵明轩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音:“我回来之后一直在做涉外民事这块,顾氏集团这几年扩张得很快,他们有个法务团队很硬,但我认识一个在顾氏待过三年的法务,去年刚跳出来自己开了所,我可以找他聊聊。”

“越快越好。”

“明白,你先别回你爸妈那边,跟司机说换个地方落脚,我怕他们盯上你爸妈住处。”

苏晚棠心里一紧,她刚才确实是报了父母家的地址,如果那些人跟到那里去,爸妈会吓坏的,她立刻拍了拍司机肩膀说师傅麻烦改个道,去市中心那边,随便找个离地铁站近的酒店就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被车跟着不是什么寻常事,但也没多问,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了另一条路。

苏晚棠在后座抱着已经睡着的两个孩子,脑子里飞速转着,六年了,她在A国躲了六年,拼命工作拼命带孩子拼命把自己活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可顾淮深一张嘴说“连本带利都要了”就让她的世界重新天翻地覆。

凭什么。

当初离婚是他推的协议,是她签的字,是顾老太太让她“别回来找景深免得彼此难堪”,她走的时候净利落一个子儿都没多拿,如今她靠自己活得堂堂正正,他凭什么说“要”就要。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头,那点疼让她清醒。

车子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停下来,苏晚棠付了车钱叫醒两个孩子,一手牵一个走进街角那家不起眼的连锁酒店,前台办了入住,她特意要了一间背街的房间,窗户对着天井不临马路。

进了房间她把门窗锁好拉上窗帘,然后坐在床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初晓和初阳被安顿在大床上并排躺着,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手机响了,是赵明轩。

“我找到那个人了,约了明天早上见面,但有个事情我现在就得跟你说,”赵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顾淮深这几年一直在找你,不是那种派人在A国蹲守的找法,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什么路?”

“他通过国际婚姻家庭事务仲裁机构,向法国那边提交了亲子关系确认申请,也就是说他走的是正规法律渠道,他本不需要在机场拦你,他手里已经有一份法国法院开出的临时监护令了。”

苏晚棠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说什么?”

“那份监护令是去年签发的,但一直没送达给你,因为他提交的你的住址是你六年前刚去A国时住的那个老公寓,你早就不住那儿了,所以法院的文书一直压在那边没送出去,”赵明轩语速极快,“但他的律师今年年初又重新提交了更新后的地址,就是你现在的公寓,文书大概率已经发出去了,只是你人已经回国了没收到。”

苏晚棠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以为顾淮深是在机场派保镖拦截是粗暴野蛮的硬来,没想到他走的是正正规规的法律程序,那份监护令一旦生效,理论上他有权要求两个孩子留在境内接受“亲子关系评估”。

“他怎么能拿到监护令?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清清楚楚,抚养权那一栏本没写啊。”

“离婚协议确实没写抚养权因为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怀孕,但你生下孩子之后这六年他作为生物学父亲没有一天行使过监护权,这在法庭上本来是他的劣势,可是他提交了一份精神鉴定报告和一份财务状况证明,说他当年离婚时处于重度抑郁状态,无法正常履行监护职责,现在经过治疗已经康复并具备完全监护能力。”

苏晚棠听得浑身发冷,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了地板上。

“重度抑郁?”

“他的律师找了三家医院出的鉴定,做得滴水不漏,”赵明轩叹了口气,“晚棠,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精明得多,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硬抢,他要的是你带着孩子回来,然后用合法的东西把你按在原地。”

“那我怎么办?”

“明天见了那个前法务再说,他是唯一一个看过顾淮深整套家庭事务安排的人,有些东西只有他知道。”

挂了电话苏晚棠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撑着床沿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街对面的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幽幽地冒着白烟。

她放下窗帘坐回床边,伸手摸了摸熟睡中的初晓和初阳的小脸,两个孩子呼吸均匀,脸蛋红扑扑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苏晚棠把孩子们托付给了酒店前台帮忙叫的临时看护,自己出门去见赵明轩。

约的地方是一个很安静的茶馆,包厢里光线昏暗,赵明轩已经坐在那里了,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前摆着一壶普洱。

“晚棠,这位是陆振声,顾氏集团前法务部副总监,”赵明轩给她倒了杯茶,“陆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人。”

陆振声点了点头,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你先看看这些东西。”

苏晚棠打开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复印文件,她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看脸色越白,那些文件里有顾淮深名下所有资产的详细清单,有他六年来的出入境记录,还有几份标注着“家庭事务特别授权书”的盖章文件。

“这些都不是重点,”陆振声压低声音,神色异常严肃,“重点是这份授权书的附件,你应该翻到最后面。”

苏晚棠翻到最后那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表头上写着一行字:“未成年子女监护权委托代理框架协议”,底下是顾淮深签了字的扫描件,以及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作为委托代理人。

“这个人叫何秀云,”陆振声点了点那个名字,“顾淮深把两个孩子的监护代理权委托给了她,而何秀云是顾老太太沈清妍娘家的远房侄女,换句话说,你婆婆绕了一个大圈子,要把孙子孙女的抚养权从你手里拿走,然后交给自家人来带。”

苏晚棠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江倒海。

沈清妍,撕她设计图的沈清妍,说她“不务正业”的沈清妍,六年前让她“别回来找景深”的沈清妍,现在要她的孩子。

“这合法吗?”苏晚棠抬起头看向陆振声,“他顾淮深作为亲生父亲,把监护权转给一个跟孩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远房亲戚?”

“不合法,但也不违法,”陆振声推了推眼镜,“关键在于是‘委托代理’而不是‘转移’,名义上顾淮深仍然是监护人,他只是把常事务的处理权委托给了何秀云,而何秀云只需要证明她具备基本的抚育能力就行。”

“那我能做什么?”

“你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他顾淮深和何秀云都拿不到的,”陆振声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过去六年你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完整生活记录,包括A国那边的学校注册、医疗记录、社会保障档案、还有你作为设计师的职业证明,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既成事实监护权’的证据链。”

赵明轩在旁边补充道:“我已经帮你联系了A国那边的事务所,你之前交税和申请补助的所有文件都可以调出来,另外你那个工作室的老板同意出具一份书面证明,证明你六年来的稳定就业和收入状况。”

苏晚棠口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了一点点,但还没落到底。

“这些东西需要多久才能拿到?”

“加急的话三天之内全部传过来,”赵明轩说,“但还有一件事更棘手,那份临时监护令是法国法院签发的,虽然还没送达你手上但文书已经生成,理论上你只要在法国境内被送达就立刻生效,你现在在国内反而让那份监护令暂时无法执行,因为它的属地管辖在法国。”

“那我只要不回A国就没事?”

“对,但你不可能永远不回去,你的房子、工作、孩子的学校都在那边,”赵明轩揉了揉眉心,“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分两步,第一步在国内走亲子关系反诉,证明顾淮深六年未尽抚养义务并且存在恶意争抢抚养权的动机,第二步等法国那边的监护令时效过期——那份文书有效期为九十天,从签发算起,现在已经过去七十五天了。”

苏晚棠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之内只要我不在法国境内被送达,那份监护令就自动失效?”

“对,然后你可以重新入境,但前提是顾淮深没有在这十五天之内重新提交新的申请,不过他能提交的频次有限,因为每提交一次都要附加新的鉴定材料,他不可能短期之内再搞出一套完整的来。”

苏晚棠点了点头,把那些文件重新收进纸袋里。

“那第一步怎么走?”

“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当地法院递交反诉材料,”赵明轩打开手机备忘录快速记录着,“反诉的核心诉求是两点,第一,男方六年内未支付任何抚养费用并且未主动联系子女,构成事实上的弃养,第二,男方将监护权委托给无亲属关系的第三方代理人,涉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陆振声站起来收拾东西,临走之前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苏小姐,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顾淮深那份‘重度抑郁’鉴定报告,出具鉴定意见的医生叫孙承志,这个人在五年前因为违规开具医学鉴定证明被卫健委内部警告过一次,如果你能找到当年的处分记录,那份鉴定报告的合法性就会受到严重质疑。”

苏晚棠心里那个拼图又补上了一块,她把所有信息默默记在了脑子里,送走陆振声之后她和赵明轩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你还好吗?”赵明轩看着她发白的脸色。

“不好,”苏晚棠实话实说,“但我在撑着。”

“我陪你撑。”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酒店。

接下来的三天像打仗一样,赵明轩帮她联系律师草拟反诉书,陆振声那边托人翻出了孙承志五年前的卫健委处分记录,A国的事务所把六年的税收记录、学校注册文件和公寓租约全部扫描发了过来,连她那个法国老板都亲笔写了一封推荐信传真到国内,信里附了法语原版和中文翻译件,上面那句“苏女士是我从业二十年来见过最敬业且最有责任感的设计师”被苏晚棠用荧光笔画了重点。

第五天上午,反诉材料正式递进了法院。

递交那天苏晚棠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把头发扎得利落净,初晓和初阳被她留在了酒店由看护看着,她和赵明轩并肩走进法院大厅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顾淮深的律师团队。

四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领头的是个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皮公文包,看到苏晚棠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走过来伸出手说“苏小姐您好,我是顾先生的代表律师,姓周”。

苏晚棠没有伸手,只看了他一眼就从旁边绕了过去。

周律师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笑容,跟在后面说了一句“苏小姐应该知道,顾先生只是希望见一见孩子,这本来是一个家事问题没必要闹到法庭上来”。

苏晚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从纸袋里抽出那份反诉书的副本递到他面前:“家事问题,他六年没打过一个电话没付过一分钱没问过一句孩子好不好,他管这叫家事问题?”

周律师的笑容收了一下,接过了那份副本没打开看,只是说“那就法庭上见吧”。

递交完材料从法院出来,赵明轩开着车绕了两条街才甩掉后面跟着的车,苏晚棠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手指头一直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也在递东西,”赵明轩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我在窗口看到周律师的助理抱了一摞文件进去,至少有半尺厚。”

“让他们递,”苏晚棠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我不怕他们递东西,我怕他们不递。”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早上去法院跟进案件进度,下午回酒店陪孩子们,晚上和律师团队开视频会议,A国那边的工作她请了远程事假,老板知道她这边情况紧急二话没说就批了。

初晓和初阳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因为以前从没见过妈妈这么频繁地打电话和出门,但苏晚棠从来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焦虑的样子,每天晚上陪他们画画讲故事哄他们入睡,等孩子睡着了才打开电脑继续看文件。

第九天下午,法院来了通知,说双方调解程序启动,要求苏晚棠和顾淮深本人到场面谈。

地点在一间不大的调解室里,室内摆着一张椭圆形的长桌,苏晚棠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坐在桌子这一侧,赵明轩和她的律师坐在旁边。

调解室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顾淮深走了进来。

六年了。

苏晚棠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男人,他比离婚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好像更高了,下巴上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的衬衫还是白得扎眼,袖扣换成了黑色哑光的。

他进来之后先是看了一眼苏晚棠,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赵明轩,那个眼神很淡很快,但苏晚棠捕捉到了那里面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坐下之后调解员说了一些程序性的话,然后请双方分别陈述诉求,顾淮深的律师周先生先开了口,长篇大论地讲了一通“顾先生作为生父对子女拥有法定权利”和“六年前离婚时女方未披露怀孕事实导致顾先生丧失知情权”等内容。

苏晚棠安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等周律师讲完之后她才慢慢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推了一份复印件过去。

“我没有提前告诉顾淮深我怀孕的事情,是因为我们离婚的时候他让我签了协议他推了笔给我说‘签了吧’然后催我去开他的会,”苏晚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离婚到我离开那个家,中间不到四个小时,我没有义务也没有机会去告诉他我怀孕了,何况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

“之后六年里我没有主动联系顾淮深,是因为离婚当天顾淮深的母亲告诉我‘以后别回来找景深了’,我遵守了她的要求,”苏晚棠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但这六年里顾淮深有没有联系过我,有没有尝试通过任何人任何渠道找到我询问孩子的情况,这里有他的出入境记录和通信记录,六年里他去过欧洲十七次,其中A国五次,他如果真想知道孩子的情况他完全可以找得到我,他没有。”

顾淮深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

周律师翻着那些文件,脸色渐渐有些不对劲了。

“另外,”苏晚棠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出来,“关于顾先生提交的‘重度抑郁’鉴定报告,出具该报告的孙承志医生曾在五年前因违规开具医学鉴定证明被卫健委公开处分,处分记录在案可查,我想问一句,一份由有违规前科的医生出具的鉴定报告,其法律效力是否应当重新评估。”

周律师的手顿了一下。

调解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顾淮深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六年前离婚的时候低了一些,沉了一些:“晚棠,我们私下谈一谈。”

“现在就是私下,”苏晚棠看着他,“在场的人都是见证,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顾淮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苏晚棠旁边的位置,弯下腰在她耳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但孩子你需要让我见。”

苏晚棠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十公分,她能闻到他身上还是那种六年前的冷调古龙水味道。

“你对不起我的事不只是当年的事,”她说,“你对不起我的还有过去六年,你但凡有一丁点想过我和孩子,你都不会用今天这种方式让我回来。”

顾淮深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调解室里又安静了,调解员轻咳一声说双方如果有意愿协商的话可以暂时休会各自考虑,苏晚棠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文件,她往外走的时候顾淮深在她身后说了一句“那份监护令我撤了”。

苏晚棠的步子停了一瞬,但没回头。

“撤了也没用,”她说,“反诉我已经递上去了,法院该审的还是会审。”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赵明轩跟在她身后,走廊上的灯亮得刺眼,她一直走到法院大门口才停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认了,”赵明轩站在她旁边,“他居然认了。”

“他不认不行,我手里有他律师把监护权转给何秀云的委托协议,那份东西一旦公开他整个人的形象就彻底崩了,”苏晚棠看着外面的天空,灰蓝色带一点透亮的光,“但这不是结束,周律师那边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当天晚上苏晚棠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长短信,落款是顾淮深的私人助理,说顾总希望第二天能单独见一见孩子,不需要苏晚棠陪同,他可以安排保镖和儿童心理师在场,全程录像保证安全。

苏晚棠看完之后直接截图发给了赵明轩。

“他在试探你的底线,”赵明轩立刻回了电话,“你千万别同意单独见面,一旦让他单独接触孩子超过一定时间,他的律师就可以利用‘已建立亲子联系’作为后续申请共同监护权的依据。”

“我知道,我已经拒绝了。”

第二天顾淮深那边又换了方式,换成了他母亲沈清妍亲自给苏晚棠打电话,号码是新的,苏晚棠接起来的时候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愣了一下。

“晚棠啊,我是妈,”沈清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以前软了不知道多少倍,“你看你带着孩子回来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妈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们呢。”

苏晚棠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看看这周末有没有空,妈让人做一桌子菜,你把孩子带过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有什么话当面说开了就好了。”

苏晚棠听完了她的话,然后轻轻说了一句“顾太太,六年前您跟我说以后别回来找景深了免得彼此难堪,我按您说的做了,现在也请您按您自己说的话做,别找我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沈清妍那边再打过来她已经不接了,黑名单里又多了个号码。

第十二天,反诉案的第一次庭前听证会召开了。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有赵明轩和陆振声,还有几个苏晚棠不认识的记者模样的人,不知道是顾淮深那边安排的还是自己找来的。

法官先听取了双方律师的陈述,周律师这边依然咬住“生父知情权和见面权”不放,苏晚棠的律师则围绕“六年实质性弃养”和“委托代理不具备法定抚养能力”两条主线展开。

到双方举证环节的时候,苏晚棠这边拿出了A国那边发来的全部文件,六年不间断的纳税记录、医保记录、子女在学校连续注册的就读证明、房东出具的连续租约、工作室老板的书面职业证明信。

周律师那边也拿出了东西,是一份顾淮深名下所有资产的公证文件,以及一份“愿支付历史抚养费用”的书面承诺,承诺金额写的是两百万,看起来气势很足,像是在说“我不差钱我养得起”。

但在庭上最意外的一刻出现在苏晚棠这边的律师忽然站起来补充了一份新证据:“我们有一份关于被告顾淮深名下资产详细清单的补充材料,通过公开渠道可以查到顾淮深在过去六年里以个人名义向海外的私人账户转移了超过八千万的资金,同时在这六年期间他没有给孩子支付过一分钱抚养费,这说明他完全有支付能力而选择不支付,所谓‘愿支付承诺’更像是一份庭上姿态,而不具备实质意义。”

周律师脸色变了,显然他没想到苏晚棠这边查到了这一步。

法官宣布休庭择再判,苏晚棠走出法庭的时候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几个人,有两个举着手机对着她拍,她皱着眉加快了脚步,赵明轩挡在她前面把那些人拨开了。

“哪来的记者?”

“不知道,但应该不是顾淮深那边的,他那种人不喜欢上这种新闻,”赵明轩把她送上车关上门,“不过有记者跟进是好事,越多人知道你这边的情况对他压力越大。”

回到酒店初晓和初阳正趴在地上拼拼图,听见门响两个人一左一右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苏晚棠蹲下来亲了亲他们的额头,把脸埋在两个孩子的头发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十五天,法国那边传来消息,那份临时监护令因未在有效期内送达当事人,已经依法自动失效。

苏晚棠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碗,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初秋的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第二天法院的判决出来了。

判决书上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足够让苏晚棠把这六年的委屈咽回去,法院认定顾淮深在离婚后六年内未履行任何形式的抚养义务,也未能证明其主动尝试联系子女的事实,其监护人资格不予支持,反诉人苏晚棠作为事实监护人继续行使抚养权和决定权,同时责令顾淮深在判决生效之起三十内支付六年抚养费用及相应补偿金,金额按当地人均消费支出标准结合双子女实际情况核定,共计人民币六十八万元。

周律师当庭表示可能会上诉,但法官补充了一句“若上诉方无法提供实质性新证据,上诉期限内的临时监护诉求不予采纳”。

这句话等于把顾淮深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

苏晚棠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份判决书,赵明轩在她旁边笑着伸出手说恭喜她赢了,她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还没完,”她收起判决书,“抚养费我可以不要,但何秀云那份委托协议和孙承志那份鉴定报告我要求法院抄送卫健委,该追责的不能放过。”

赵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真的一点亏都不肯吃了现在。

“该吃的亏我吃了六年了,再吃下去我骨头渣子都没了。”

回到家之后苏晚棠收到了周律师发来的一封邮件,措辞比之前客气多了,说顾淮深接受判决不再上诉,抚养费会在一周之内打入指定账户,同时附了一句“顾先生希望转告苏小姐,他对过去六年的缺席感到抱歉”。

苏晚棠看完那封邮件就删了。

她没有回。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酒店的房间,带着两个孩子回了父母家,开门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满脸都是笑,伸手把初晓和初阳一把搂进怀里说“哎哟我的乖外孙可算见着了”。

爸爸也从屋里走出来,背比六年前弯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看着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老伴儿赶紧的排骨炖上了没”。

苏晚棠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行李,把眼泪擦在了袖子上。

晚饭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菜,初晓和初阳被姥姥姥爷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碗里的排骨堆得跟小山似的,苏晚棠坐在对面看着这画面,忽然觉得所有的苦好像都值得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明轩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卫健委那边立案了,孙承志的执业资质暂停审查。”

苏晚棠回了两个字:“谢谢。”

她放下手机端起饭碗,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热乎乎的甜香味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但客厅里的灯亮堂堂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初阳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你看姥姥给我夹了好多肉”,初晓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小口喝着汤,苏晚棠笑着摸了摸两个人的头,然后抬头对爸妈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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