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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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赵秀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明远,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昨天下午您不是轻轻拍了黑豹一下。”叶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您是拿了这把尺子打了它,打了很多下打得它急了才扑过来,然后它咬了尺子尺子断了,我说得对吗?”
赵秀兰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冷,冷得让叶明远心里发寒。
“对。”过了很久,赵秀兰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是打了它,那畜生冲小辰叫我能不打吗?我不打它它就要咬小辰了!”
“它没有要咬小辰。”叶明远的声音在发抖,“它是在保护小辰,因为您要打小辰它才冲您叫,您打了它它才反击,但它反击的对象是您不是小辰,为什么最后受伤的是小辰?”
“你问我?”赵秀兰突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诡异,“叶明远,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那畜生发了疯见谁都咬!它扑过来的时候我抱着小辰躲,它没咬到我就咬到小辰了,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尺子上有血?”叶明远举起那截断尺,“如果是黑豹咬尺子沾上的血,那应该是它的血,但黑豹身上没有伤口,这血是谁的?”
赵秀兰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那尺子上的血……是小辰的!对,是小辰的血!他被咬的时候血溅上去了!”
“小辰被咬的是脸,血怎么会溅到您手里的尺子上?”叶明远往前走了一步,“妈,您说实话,昨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秀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
“我说的是实话!叶明远,你这是在审问我吗?我是你岳母!是你长辈!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叶明远的声音猛地拔高,“黑豹已经死了,它被安乐死了,如果它是被冤枉的那它就是被我害死的,我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赵秀兰也吼起来,“那畜生已经死了!死了!你还能让它活过来吗!”
“我不能让它活过来,但我可以还它清白!”叶明远红着眼睛,“我不能让它背着疯狗的名声死,它陪了我们三年,它把小辰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护着,它不该这么死!”
“那你想怎么样!”赵秀兰的声音尖得刺耳,“让我给它赔罪?让我给它磕头?叶明远,你别忘了受伤的是小辰,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为了条狗连儿子都不顾了?”
“我顾!”叶明远的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因为顾小辰才必须搞清楚,如果黑豹真的是为了保护小辰才被激怒,那小辰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是不是您……”
“够了!”
赵秀兰的声音突然拔高,盖过了叶明远的话。
“你什么你!叶明远你给我听好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审问我!”她指着叶明远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我嫁女儿给你的时候你什么样?租房住,工资刚够吃饭,是我女儿不嫌弃你跟了你!现在倒好,养了条疯狗把外孙脸咬烂了,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吵?”
叶明远被这话堵得口发闷,但他死死握着那截断尺没有退缩。
“妈,我没有要跟您吵,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救了你儿子!”赵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大,“要不是我拼了老命把那疯狗拉开,小辰的脸早就没了!你现在不感激我也就算了,还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叶明远你还是人吗?”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林倩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显然是被吵醒了。
“你们吵什么?小辰还在睡!”她压低声音吼道。
赵秀兰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眼泪说掉就掉。
“倩倩啊,你听听你老公说的什么话,他居然怀疑是我害了小辰,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小辰带大,我怎么可能害他?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冤枉啊!”
林倩看向叶明远,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失望。
“明远,你到底想什么?大早上的跟妈吵,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叶明远举起手里的断尺。
“我在小辰书包里发现了这个,尺子断了,上面有牙印和血迹,李医生说黑豹的牙齿有损伤,说明它咬过很硬的东西,妈说她只是轻轻拍了黑豹一下,但这尺子都断了,这叫轻轻拍一下?”
林倩接过尺子看了看,脸色变了。
“妈,这是怎么回事?”
赵秀兰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我、我就是拿尺子吓唬了一下那狗,谁知道它一口咬上来就把尺子咬断了,这能怪我吗?那是畜生,力气大得很!”
“那血呢?”叶明远问,“尺子上的血是谁的?”
“我说了是小辰的!他被咬的时候血溅上来了!”
“小辰被咬的是左脸,伤口在脸上,血怎么会溅到你手里的尺子上?除非当时尺子就在小辰脸旁边,您告诉我,尺子为什么在小辰脸旁边?”
赵秀兰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叶明远。
林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妈,您说实话,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秀兰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那哭声又尖又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好好,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为了这个家碎了心,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林倩赶紧拉住她。
“妈!您别这样!没人要赶您走!”
“那你们想怎么样?让我承认我打了狗?行,我承认,我是打了那狗,可那也是因为它冲小辰叫啊!我当外婆的看见外孙被狗吓到,我能不管吗?”
赵秀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靠在林倩身上。
“倩倩你想想,妈什么时候害过小辰?小辰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比你这个当妈的都亲!我怎么可能害他?”
林倩的眼眶也红了,她看向叶明远,语气软了下来。
“明远,妈说的也有道理,她不会害小辰的,可能就是……就是意外,你别再追究了好不好?”
叶明远看着妻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林倩夹在中间很难做,一边是丈夫一边是亲妈,换作谁都不好受。
但他更知道,如果就这样算了,黑豹就永远背着疯狗的名声,而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倩倩,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叶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只是想知道黑豹为什么会咬小辰,如果它真的是为了保护小辰才被激怒的,那它就不该背着疯狗的名字死,它陪了我们三年,我们欠它一个真相。”
“一个狗的真相比你岳母的名声还重要?”赵秀兰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怨毒,“叶明远你别忘了,你还要在这个家过子,你要是把我得罪透了,你以后的子也别想好过!”
这句话说得直白又狠辣,连林倩都愣住了。
叶明远看着赵秀兰,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把他当过自己人。
“妈,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威胁你?我这是在跟你讲道理!”赵秀兰冷笑一声,“你要是非要把这件事闹大,行,那咱们就闹,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别人是信你还是信我,一个女婿怀疑岳母害外孙,说出去谁信?”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叶明远和林倩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林倩低着头站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我先去看看小辰”,也转身走了。
叶明远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那截断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黑豹临死前舔他手心的画面,一下两下三下,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好像藏着说不出口的话。
他在心里默默说:黑豹你等着,我一定还你一个清白。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赵秀兰不再跟叶明远说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饭做好了就端到林倩和小辰房间里吃,完全把他当透明人。
林倩也不怎么跟他说话,晚上睡觉背对着他,中间隔着半个床的距离。
小辰脸上的纱布换了一次,伤口还在肿,医生说至少还要一周才能拆线。
叶明远白天照常上班,但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他一直在想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天中午,他趁着午休时间去了趟宠物医院,找到了李医生。
“李医生,我想再看看黑豹的遗体,可以吗?”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叶先生,您的狗我已经冷藏保存了,但我得提醒您,就算您看了也看不出什么,不如早点让它入土为安。”
“我知道,但我必须看。”叶明远的态度很坚决。
李医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带他去了冷藏室。
黑豹躺在一个不锈钢台面上,身体已经被冻得僵硬,毛发上结了一层薄霜。
叶明远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耳朵冰凉得像一块石头。
“李医生,您之前说它脖子上有旧伤,能让我看看吗?”
李医生走过来,把黑豹脖子上的毛拨开,露出一道深色的疤痕。
那道疤痕很长,从脖子侧面一直延伸到喉咙位置,像是一条被勒出来的沟壑,皮肤表面已经结痂,但痂皮下面的肉还是粉红色的,说明这个伤形成的时间不长,大概也就一两周。
叶明远凑近了看,发现那道疤痕的宽度和形状,非常像某种绳子或者布条勒出来的痕迹。
“这能看出来是被什么东西勒的吗?”他问。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
“从痕迹来看,应该是比较细的绳索或者电线之类的东西,勒得很紧,时间也不短,至少持续了几分钟甚至更久,狗的脖子上有这个伤,说明它曾经被绑住或者被用力拉扯过。”
叶明远的心猛地揪紧了。
黑豹每天在家,谁会用绳子勒它的脖子?
“还有它的牙齿。”李医生接着说,“我之前跟您说过它的牙齿有损伤,您看这里。”
他掰开黑豹的嘴,指了指右侧的一颗犬齿,那颗牙齿的尖端明显缺了一块,断面很新鲜,表面还有细微的裂纹。
“这是咬硬物造成的,而且咬的力气很大,我猜应该是金属或者硬塑料之类的东西。”
叶明远拿出那截断尺,递给李医生。
“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李医生接过尺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把断口处对着黑豹的牙齿比划了一下。
“尺寸和形状都对得上,应该就是这个,狗咬这把尺子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所以牙齿才会崩掉一块,而且您看尺子上的牙印,深度和角度都说明当时狗处于极度愤怒或者恐惧的状态。”
叶明远点了点头,把尺子收回来。
“李医生,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您,如果一只狗被激怒后扑向一个人,但最后咬伤的却是另一个人,这种情况常见吗?”
李医生皱起眉头想了想。
“不太常见,但也不是不可能,比如狗扑向目标A的时候,目标B突然挡在了中间,或者目标A把目标B推出去挡了一下,这种情况下狗来不及反应就会咬到目标B,不过……”他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狗本没有咬目标B,目标B的伤是别的原因造成的,然后嫁祸给了狗。”
叶明远的手抖了一下。
“您是说……”
“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李医生摆了摆手,“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您自己判断。”
从宠物医院出来,叶明远没有回公司,而是去了趟派出所。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听完他的描述后露出为难的表情。
“叶先生,您说您的狗被安乐死了,您怀疑事情另有隐情,但现在狗已经死了,您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您岳母做了什么,这种情况我们很难立案。”
“那把尺子呢?上面有血迹和狗牙印。”
“尺子您可以保留,如果要检测DNA什么的,需要走正式的法律程序,而且您得先确定您要告谁、告什么罪名,这涉及家庭,我建议您先跟家里人好好沟通。”
叶明远知道民警说的是实话,他手里确实没有足够的证据。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赵秀兰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的,她没听见叶明远进门。
叶明远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赵秀兰从冰箱里拿出一袋东西,打开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那个袋子他很熟悉,是黑豹平时吃的宠物零食,赵秀兰以前说过要扔掉,但林倩不让。
叶明远没有出声,悄悄退回到玄关,故意重重地关了一下门,然后换鞋走了进去。
“妈,我回来了。”
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一个字都没说。
叶明远也不在意,他走到小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小辰,爸爸能进来吗?”
“爸!”小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惊喜。
叶明远推门进去,小辰正坐在床上画画,林倩不在房间里。
“妈呢?”叶明远问。
“妈妈去超市买东西了。”小辰举起手里的画纸,“爸你看,我画的。”
画纸上画着三个人和一条狗,歪歪扭扭的线条,但能看出是小辰、林倩、叶明远和黑豹,四个人站在一起,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画得真棒。”叶明远摸了摸他的头,坐到床边,“小辰,爸爸问你一件事,你要跟爸爸说实话,好吗?”
小辰点点头。
“那天下午,外婆打黑豹的时候,黑豹有没有咬到你?”
小辰摇摇头。
“那你的脸是怎么受伤的?你还记得吗?”
小辰的眼睛突然红了起来,他的手开始发抖,画纸掉在了床上。
“小辰别怕,爸爸在这里,你说什么都不要怕。”
“是……是外婆。”小辰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黑豹扑过去的时候,外婆用胳膊夹着我,然后她就……就……”
小辰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叶明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外婆怎么了?”
“外婆拿尺子打黑豹,黑豹就咬尺子,然后尺子断了,外婆很生气,她就……就把我推开了。”小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摔在地上,脸磕到了茶几的角上,然后就流血了,好疼好疼,然后外婆就抱着我说是黑豹咬的,让我不许告诉爸爸妈妈,不然黑豹会被打死,可是……可是黑豹还是死了……”
叶明远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小辰的脸不是黑豹咬的,是磕在茶几角上伤的,赵秀兰为了掩盖自己失手,把责任全部推给了黑豹。
他想起那天冲进医院时看到的情景——小辰捂着脸哭,血从指缝里往外渗,赵秀兰在旁边哭天抢地说黑豹疯了、咬人了,所有人都信了她,包括叶明远自己。
黑豹被关在笼子里,嘴里还沾着小辰的血,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那呜咽声现在想来本不是在示威,而是在求救。
“小辰,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叶明远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小辰抹着眼泪,“爸爸你别告诉外婆我说了,外婆会生气的,她生气的时候很可怕。”
叶明远把小辰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想起黑豹临死前舔他手心的那三下,一下两下三下,那不是告别,那是在告诉他——我没有咬小辰,你要相信我。
可是他听不懂,他把黑豹抱在怀里,看着针扎进它的身体,看着它的眼睛慢慢闭上,它到最后都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就那么安静地走了。
因为它相信叶明远,相信它的主人会搞清楚真相。
但它错了,叶明远没有搞清楚真相,他亲手把信任他的人送上了绝路。
“爸爸没事,爸爸就是太想黑豹了。”叶明远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小辰,你说的这些,你妈妈知道吗?”
小辰摇摇头。
“那我们先不告诉妈妈,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不好?”
“好。”小辰点点头,“爸爸,黑豹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不会了。”叶明远的声音很轻,“但爸爸会替它还一个公道。”
他安顿好小辰,让他继续画画,然后走出卧室关上门。
赵秀兰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油烟机嗡嗡响。
叶明远走到厨房门口站定,看着赵秀兰的背影。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腰也微微佝偻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普通到没有人会相信她能做出这种事。
“妈。”叶明远开口。
赵秀兰没有回头,继续炒菜。
“妈,我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赵秀兰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刚才问小辰了,他的脸到底是怎么伤的。”
赵秀兰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翻炒起来。
“小孩子能说清楚什么?他不是说了是狗咬的吗?”
“他没说是狗咬的。”叶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是您把他推倒,他的脸磕在茶几角上伤的。”
赵秀兰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你胡说!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一定是你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
“我没有教他,是他自己说的。”叶明远慢慢走进厨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说您拿尺子打黑豹,黑豹咬断了尺子,您很生气,就把小辰推开了,他摔在地上脸磕到茶几角上,您告诉他不能跟任何人说实话,不然黑豹会被打死。”
赵秀兰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眼神四处乱飘,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支撑自己。
“他没有证据!你也没有证据!就凭一个五岁小孩子的话,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有证据。”叶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断尺,“这把尺子上有黑豹的牙印,还有血迹,我会拿去化验,如果尺子上的血是小辰的,那就说明小辰受伤的时候这把尺子就在他脸旁边,您之前说是血溅上去的,但一个五岁孩子的脸被咬,血怎么会溅到您手里的尺子上?”
“我、我说了是意外!是那狗发疯我才……”
“您还说只打了黑豹一下,但尺子都断了,黑豹的牙齿也崩了一块,这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打成这样?”叶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大,“您还说黑豹咬了小辰,但小辰脸上的伤口形状本不规则,那分明是磕在钝器上的伤,不是狗牙咬的!”
赵秀兰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我就死在你们面前!”赵秀兰突然歇斯底里地喊起来,“我让你叶明远一辈子背着死岳母的名声!”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的墙上撞,叶明远一把拉住了她。
“妈,您冷静点!”
“你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了你就满意了!”赵秀兰挣扎着,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你们在什么!”
林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整个人愣在厨房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
叶明远松开赵秀兰,林倩看清了状况——她妈头发散乱,脸色煞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老公站在旁边,表情阴沉得吓人。
“妈,您怎么了?”林倩放下袋子冲过去扶住赵秀兰。
赵秀兰立刻扑进女儿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倩倩啊,你老公要死我啊!他非说是我害了小辰!他要报警抓我啊!我六十多岁的人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林倩看向叶明远,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叶明远,你到底跟我妈说了什么?她年纪大了经不起吓,你不知道吗?”
叶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倩倩,我刚才跟小辰聊过了,他告诉我他的脸是怎么伤的,不是黑豹咬的,是妈把他推倒磕在茶几角上伤的。”
林倩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小辰亲口说的,妈拿尺子打黑豹,黑豹咬了尺子,尺子断了,妈很生气就把小辰推开了,小辰摔在地上脸磕到茶几角上,然后妈告诉小辰不许跟任何人说实话,不然黑豹会被打死。”
林倩的脸一点一点变白,她松开赵秀兰,往后退了一步。
“妈,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听他胡说!”赵秀兰的声音尖得刺耳,“小辰才五岁,他说的话能信吗?一定是叶明远教他的!他为了那条狗什么都不顾了,连自己女儿都要教唆!”
“小辰是儿子。”叶明远纠正她,“而且我没有教他,我只是问他,他自己说的。”
“你放屁!”赵秀兰骂出了脏话,“叶明远你就是个白眼狼!我女儿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给了她什么?房子是租的,车子是旧的,现在连她妈你都要害!”
“够了!”林倩突然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她看看叶明远,又看看赵秀兰,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小辰在哪儿?”
“在卧室画画。”叶明远说。
林倩转身就往卧室走,赵秀兰想拉住她,被她一把甩开。
林倩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小辰正坐在床上画画,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妈妈满脸泪水的样子,吓得手里的蜡笔都掉了。
“妈,你怎么哭了?”
林倩走过去蹲在小辰面前,握住他的小手。
“小辰,妈妈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跟妈妈说真话,好不好?”
小辰点点头,但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小孩子天生就能感知到大人的情绪。
“你的脸,到底是怎么伤的?是黑豹咬的吗?还是磕到什么东西了?”
小辰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我不敢说,外婆说不能说的,说了黑豹就会被打死。”
“黑豹已经不在了。”林倩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什么它都不会再受伤了,妈妈保证,你说实话,没有人会怪你。”
小辰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是外婆推的我!她拿尺子打黑豹,黑豹咬了尺子,尺子断了,外婆很生气就把我推开了,我摔在地上脸磕到茶几的角上,好疼好疼,流了好多血……”
他越哭越厉害,整个人扑进林倩怀里。
“妈妈你别告诉外婆我说了,外婆会生气的,她生气的时候会掐我胳膊,好疼的……”
林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她猛地拉起小辰的袖子,小辰的手臂内侧露出一块一块的青紫色淤痕,有新有旧,有些已经发黄快要消退,有些还是深紫色的,一看就是最近才留下的。
叶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他也看见了那些淤痕,拳头攥得咯咯响。
“倩倩,你看清了吗?”
林倩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真心疼爱小辰的,从小辰出生就是母亲帮忙带,她感激涕零,觉得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可现在她才明白,母亲带小辰不是因为她爱这个孩子,而是因为她要控制这个孩子。
“妈!”林倩突然冲出卧室,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你给我过来!”
赵秀兰还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挂着一丝心虚,但很快就被强硬的表情取代了。
“你吼什么?我还没死呢!”
林倩冲过去一把抓住赵秀兰的手腕,把她拉到小辰卧室门口,指着小辰手臂上的淤痕。
“这是什么?小辰手臂上的这些伤是什么?你别告诉我是他自己磕的!”
赵秀兰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问你话呢!”林倩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让你帮我带孩子,你就是这么带的?你掐他?你掐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我没有,那是他自己摔的……”
“摔的?”林倩的声音尖得刺耳,“手臂内侧摔出一块一块的淤青?妈,你是当我傻还是当所有人都傻?”
赵秀兰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又哭了起来。
“倩倩你不知道,这孩子不听话啊,我管不住他,他老是要抱那条狗,那狗身上都是细菌,我这是为他好啊!”
“为他好?”林倩几乎是在咆哮,“你推他让他脸磕在茶几上缝了十五针,你告诉我这是为他好?你让他骗我说是狗咬的,你告诉我这是为他好?你掐他手臂掐得满身是伤,你告诉我这是为他好?”
赵秀兰被女儿吼得节节后退,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我也是没办法啊,那狗太凶了,我怕它伤到小辰,所以才……”
“所以才什么?”叶明远走出来,声音冷得像冰,“所以才把责任推给一条狗?才让我亲手把我养了三年的狗安乐死?妈,您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吗?我抱着黑豹,它看着我,眼睛里一点恨意都没有,它到最后都在相信我,而我却把它送上了死路!”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那狗是畜生!”赵秀兰还在嘴硬,“畜生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在我心里,你连那条畜生都不如!”叶明远一字一顿地说。
赵秀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伸出手指指着叶明远。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岳母!”
“您配吗?”叶明远反问,“一个掐自己外孙、推倒自己外孙、把责任推给狗还着孩子撒谎的人,您配让我叫您一声妈吗?”
林倩站在两人中间,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看自己满头白发的母亲,又看看自己手臂上全是淤痕的儿子,再看看自己眼眶通红的丈夫。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碎了,碎得彻彻底底,而这把锤子就是她最亲近的人。
“妈,你收拾东西走吧。”林倩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害怕。
赵秀兰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林倩重复了一遍,“这个家不欢迎你了,从今天起小辰不用你带了,我自己带,你回老家去吧。”
“你要赶我走?”赵秀兰的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我是你亲妈!你为了一个男人和一条死狗要赶我走?”
“你不是为了我。”林倩的眼泪又掉下来,“你是为了你自己,你以为你是在帮我,其实你是在害我,你害我亲手把黑豹送上了死路,你害我的婚姻变成这样,你害我的孩子满身是伤,妈,这不是爱,这是控制。”
赵秀兰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养了你三十年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到头来你就这么对我?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林倩没有看她,转身走进卧室抱起小辰,小辰被这阵仗吓得直哭,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
“妈妈,外婆是不是要走了?”
“嗯,外婆要回老家了。”
“那以后谁带我?”
“妈妈带你。”林倩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再也不让别人带你了。”
叶明远看着林倩,心里五味杂陈,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她和孩子。
“小辰,爸爸带你去看黑豹好不好?我们去跟它说对不起,告诉它爸爸错怪它了。”
小辰点点头,把脸埋进叶明远怀里。
赵秀兰还坐在地上哭,但没有一个人去看她。
赵秀兰是当天晚上走的,林倩帮她叫了一辆出租车,车费都提前付了。
临上车前赵秀兰还想说什么,林倩直接关上了车门,没有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出租车开走的那一刻,林倩靠在门框上哭了很久,叶明远站在她身后没有去打扰她,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接下来的子,叶明远带着小辰去了宠物公墓,小辰在黑豹的墓碑前放了一朵花,声气地说“黑豹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叶明远蹲在墓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
“黑豹,对不起,是我没相信你,你到死都在舔我的手,你是在告诉我你没有咬小辰对不对?我听懂了,虽然晚了,但我听懂了。”
风吹过墓地,吹得墓碑旁的草沙沙作响。
叶明远总觉得那风里有黑豹的味道,有阳光和忠诚的味道。
小辰手臂上的淤痕慢慢消退了,脸上的伤口拆了线,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医生说随着孩子长大疤痕会越来越不明显。
林倩辞了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叶明远也申请了在家办公,两个人的感情反而比之前更好了,因为他们都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家只有他们三个人和一条已经不在的狗,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至于赵秀兰,她回了老家后再也没有打过电话来,林倩也没有打过去。
有些裂痕可以修补,有些裂痕永远都在那里,提醒你不要忘记曾经发生过什么。
叶明远偶尔还是会梦见黑豹,梦里黑豹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叼着球跑过来放在他脚边,然后仰起头看他,尾巴摇得像风扇。
醒来的时候枕头常常是湿的。
他后来在宠物公墓旁边认养了一棵树,树上挂了一个小牌子,写着“黑豹,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狗”。
每年黑豹的忌,他都会带着小辰去看它,带一束花,带几块牛排,还有黑豹最爱吃的宠物火腿肠。
小辰慢慢长大了,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黑豹,每次提起黑豹他都会说“黑豹是我的守护天使”。
叶明远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守护天使,但他知道黑豹确实用它的方式保护了小辰,只是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需要用一辈子去还。
两年后的一个春天,叶明远在小区门口看见一只流浪的小德牧,灰扑扑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神净又怯懦。
他蹲下来,那只小狗慢慢走过来,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
叶明远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伸出手把那只小狗抱进怀里。
“跟我回家吧。”他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叫将军。”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一只灰扑扑的小德牧趴在新买的狗窝里,睡得正香,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有些人用一生教你学会一件事,学会之后,他就不在了。”
他没有说是谁,但林倩知道,小辰也知道。
那条朋友圈下面,林倩只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