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7 10:51:40  |  所属小说:丈夫起诉离婚法官问4岁龙凤胎跟谁txt

2

我当然认识他。

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曾经的未婚夫。

八年前,我和赵远舟一起从江海大学法学院毕业,我们在毕业典礼那天订婚了。

但两个月后,他突然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去他租的房子找,房东说他三天前就搬走了。

我问遍了我们所有的共同朋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找了他整整一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后来我遇到了顾景深,他对我很好,温柔体贴,说要照顾我一辈子。

我以为赵远舟的消失是我命中注定的劫,而顾景深是老天给我的补偿。

我嫁给了他,生了睿睿和安安。

我以为我的人生终于走上了正轨。

直到一年前林素芬搬进我们家。

直到我开始吃那些药。

直到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疯子。

“认识,”我对法官说,“他是我前未婚夫。”

法官看了我一眼,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文件的缩略图。

拍摄期是去年九月,就在林素芬搬进我家前一个月。

我点开了那个文件。

画面出现了。

拍摄角度很低,手表应该被塞在了客厅沙发垫子的缝隙里。

画面里有两个人。

顾景深和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我不认识,四十多岁,光头,穿黑色夹克。

“货到了,”光头男人把一个信封推到顾景深面前,“这里面是赵远舟在临海市的地址。他这几年一直躲在那里,开了一家小餐馆。”

顾景深拿起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口袋。

“东西呢?”他问。

光头男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这玩意叫‘忘川’,市面上找不到。一次一滴,混在水里喝下去,连续用一个月,能把最近半年的事情忘得净净。停用之后会慢慢恢复,但如果不间断使用,记忆损伤就是永久性的。”

“我要永久的。”

“那得加钱。这个量,再加二十万。”

顾景深拿出手机转了账。

“还有,”光头男人说,“你让我查的事我查了。赵远舟当年离开江海市,不是因为不爱你老婆。是有人找过他。”

“谁?”

“你父亲,顾长庚。”

顾景深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你父亲在八年前找到了赵远舟,给了他两百万,让他从你老婆的世界里消失。条件是这辈子不能再联系她,不能再出现在江海市。”

光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顾景深的肩膀:“你爸比你狠多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

赵远舟不是自己走的。

是顾景深的父亲用两百万把他买走的。

而顾景深知道这件事。

他不仅知道,他还找到了赵远舟的地址。

他不仅找到了赵远舟的地址,还买了一种叫“忘川”的药。

那瓶透明的液体,是不是也被加进了我的水里?

那些我不记得的子,是不是因为“忘川”?

沈玥的声音在发抖:“法官,这个视频……这个视频的内容如果属实,那这就不只是一起离婚案了。”

女法官点了点头,声音很沉:“这涉及到非法拘禁、投毒、伪造证据,以及可能存在的绑架或威胁他人的行为。”

她看向我:“叶女士,你之前认识视频里这个光头男人吗?”

我摇头。

“赵远舟在临海市的地址,你知道吗?”

我再次摇头。

法官合上电脑:“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沈律师,你陪叶女士去一趟临海市,找到赵远舟。如果他愿意作证,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睿睿的手表里,还有一个文件。那个文件加密了,技术部门正在破解。”

“加密了?”

“对,不是手表自带的加密功能,是有人用外部设备加的一道密。”

“谁加的?”

“不知道。但能对一个四岁孩子的手表做这种作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法官走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那台已经黑屏的笔记本电脑。

睿睿的手表里,到底还藏了什么?

一个四岁的孩子,为什么要给一个文件加密?

他是在保护什么?

还是在害怕什么?

沈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去临海市。来回四百公里,今天晚上能赶回来。”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

走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但这次,对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知秋,别来找我。”

电话挂了。

我愣在原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那个声音,我八年没有听到了。

但我绝不会认错。

是赵远舟。

赵远舟的电话让我整个人僵在了法院门口。

沈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那个陌生号码还在屏幕上,通话时长显示十一秒。

她马上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他说什么了?”沈玥问。

“他说,‘知秋,别来找我’。”

沈玥皱起眉头:“他怎么知道你要去找他?法官刚才在会议室里说这件事的时候,会议室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法官不可能给他打电话,我没有,你也没有。”

我的心跳加速了。

她说得对。

没有人给赵远舟打过电话,没有人告诉他我们要去临海市找他。

那他怎么知道的?

除非有人在监听我们。

或者,他一直都在被某些人盯着。

沈玥拉着我回到法院大楼里,找了一间没人的办公室,关上门。

“叶姐,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人知道。”

“你是说有人监视我?”

“不一定是你,可能是法官,可能是书记员,可能是法院的任何人。或者,你的手机被监听了。”

她让我把手机关机,拔掉SIM卡,放到一边。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备用手机,那是一部很旧的功能机,没有上网功能,不能装任何应用。

“用这个打电话,只能打给我和法官。”

我接过那部手机,手指还在抖。

赵远舟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转。

八年了,他的声音没怎么变,还是那种低沉的、慢慢的调子。

但他说话的内容让我害怕。

别来找我。

他不是在说“我不想见你”。

他是在说“你不安全”。

沈玥给法官打了电话,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法官让我们先在法院等着,她去找技术部门的人来看看我的手机。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检测仪。

他把我的手机连上检测仪,屏幕上跳出一堆我看不懂的数据。

“你的手机被植入了监控软件,”他说,“这种软件可以远程激活麦克风和摄像头,还能实时定位。安装时间大概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好是顾景深离婚的时候。

“能查到是谁装的吗?”沈玥问。

“这种软件一般都是通过物理接触安装的,也就是说,有人拿到了你的手机,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装上了这个。”

他拔掉数据线,把手机还给我:“建议你这段时间不要用这部手机了。”

我点头,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是谁装的。

三个月前,我还在那个家里。

顾景深每天都会帮我“充电”,把我的手机拿去充电器那边,充好再送回来。

他有很多机会。

白大褂走了之后,法官回来了。

她的表情比之前更严肃了。

“技术部门还在破解睿睿手表里的那个加密文件,估计需要一两天时间。”

“至于赵远舟的事,”她看着我,“我建议你不要去临海市了。如果他知道你要去找他,那就说明有人已经通知他了。你去了也未必能找到人,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那我怎么办?”

“等。等那个加密文件破译出来,等刑事调查有进展,等你体内的药物检测报告出来。在那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哪里也不要去。”

沈玥帮我申请了临时保护措施,法院安排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住。

那是一个小区里的普通住宅,两室一厅,窗户装了防盗网,门口有监控。

法官说这是法院用来保护证人的地方,很少有人知道。

搬进去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慢得像是在爬。

我试着回想赵远舟的样子。

他高高瘦瘦的,戴黑框眼镜,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

我们在大学里认识了四年,他追了我两年,我答应他的那天,他高兴得在场上跑了三圈。

毕业那天他跪下求婚,戒指是他打工攒钱买的,铂金的,很细很细的一圈。

我戴了两个月,他消失之后,我把戒指收进了抽屉里。

后来嫁给顾景深的时候,我没有再戴过那枚戒指。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敢。

有些事情太痛了,痛到你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回忆,宁愿假装它们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现在那些事情全都涌回来了,像决堤的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赵远舟是被顾长庚用两百万赶走的。

顾长庚是顾景深的父亲。

顾景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赵远舟是被他父亲赶走的,他知道我是因为找不到赵远舟才嫁给了他。

他知道这一切,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他娶了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然后他花了八年时间,把我变成了一个疯子。

不,不是疯子。

是傀儡。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傀儡。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难过,是愤怒。

第二天早上,沈玥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血液检测报告出来了,”她说,“你体内除了奥氮平和劳拉西泮,还有一种叫‘γ-羟基丁酸’的成分,简称GHB。”

“那是什么?”

“一种中枢神经抑制剂,俗称‘听话水’或者‘水’。无色无味,混在水里喝下去,人会在十五分钟内失去意识,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沈玥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行字:“你体内的GHB含量不高,说明不是一次性大量服用,而是长期小剂量摄入。这种用法不会让人失去意识,但会造成记忆混乱和认知障碍。”

“长期小剂量摄入,”我重复了一遍,“就像顾景深在视频里说的,每天在水里放半片药那样?”

“对。而且GHB和奥氮平一起用,会产生协同效应,对记忆的损伤比单一用药要严重得多。”

沈玥合上报告,看着我:“方医生说,以你体内的药物浓度推算,你至少被持续投毒六个月以上。停用之后,记忆功能会慢慢恢复,但之前丢失的那些记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六个月。

林素芬搬进来一年,我被投毒至少六个月。

也就是说,林素芬搬进来没多久,顾景深就开始给我下药了。

他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还是后来才决定的?

我不知道。

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他不是因为恨我才这么做的。

他是为了钱。

顾景深有两家公司,一家做医疗器械,一家做药品代理。

但这些公司都钱。

嫁给他的头两年,他经常跟我说生意不好做,不开。

我把自己攒的三十万给了他,后来又向娘家借了二十万。

那些钱全填进去了,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公司本不是的问题。

是本没有任何业务。

那两家公司就是空壳,用来洗钱的。

但我不知道他在帮谁洗钱,也不知道洗了多少。

这些事情是我被赶出家门之前无意中发现的。

那天我在书房找孩子的疫苗接种本,翻抽屉的时候看到了一份银行流水。

上面显示顾景深的一个私人账户,在三个月内存入了七百多万。

来源是一家注册在离岸群岛的公司,名字是一串英文字母。

我拿着那份流水去问他,他脸色变了,但马上笑着说是一个新的款。

我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第二天,我就开始觉得头晕乏力,记不住事情了。

再后来,林素芬搬进来了。

再后来,我就变成了法庭上那个疯子。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他必须让我闭嘴。

但不是了我,而是让我变成一个疯子。

一个疯子的证词,没有人会相信。

在安全屋住了三天,除了沈玥和法官,我没有见任何人。

第四天早上,法官打来电话,说加密文件破译了。

我和沈玥赶到法院的时候,技术部门的人已经把文件导出来了。

那是一个视频文件,长度只有四十七秒。

法官让我们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看,门关得很紧,窗帘也拉上了。

屏幕上出现了画面。

拍摄角度很低,手表应该是被塞在了床底下。

时间是凌晨两点多。

画面里有一双脚,穿着男人的皮鞋,在卧室的地板上走来走去。

不是顾景深的脚。

那双鞋很大,鞋码至少四十三以上,顾景深穿三十九码的鞋。

脚步声很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画面外传来顾景深的声音,很小很轻:“找到了没有?”

“没有,”男人的声音很低,“你确定她放在书房了?”

“我确定。那份银行流水我找了好几天了,不在书房就是在卧室。”

“你老婆藏东西还挺有一套。”

“她要是没发现那些流水,我也不用费这么多事。”

男人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床的方向走过来。

床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坐到了床上。

“你给她下的那个药,管用吗?”

“管用,她现在连昨天吃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就好。你爸说了,那批货不能出问题,要是被人查到账目,大家都完蛋。”

“放心吧,她手里的那份流水我已经找到了,昨天晚上趁她睡着翻了她所有的包,找到了。”

“烧了?”

“烧了。”

“那就行。你老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就离婚。到时候她就是一个疯子,没有人会相信疯子说的话。”

“那两个孩子呢?”

“跟我。我妈会帮我带。”

“你妈?”

“对,我妈已经准备好了,搬进来之后就开始收集证据,家暴的证据。等我老婆生了孩子,精神状态最不稳定的时候,打官司,一打一个准。”

“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不是我想的,是我爸想的。”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玥第一个开口:“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计划。”

“你嫁给顾景深之后,顾家的人就知道你迟早会发现他们的秘密。他们让你生了孩子,然后用孩子和‘家暴’的证据来要挟你,让你变成一个不被任何人信任的疯子。”

“那些药,那些监控视频,林素芬手上的伤,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法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不是家庭,不是离婚案,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严肃。

“叶知秋,我需要你配合警方做一份详细的笔录,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包括顾景深那些公司的账目、你看到的银行流水、以及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事情。”

我点头。

但我的脑子里还在转着视频里的另一句话。

“你爸说了,那批货不能出问题。”

那批货。

什么货?

医疗器械?药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顾景深的父亲顾长庚,我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结婚前,他请我吃饭,在一家很贵的餐厅,点了很多菜,但自己几乎没怎么吃。

他一直在问我家里的情况、我父母的工作、我有没有什么亲戚在政府单位工作。

我说没有,他就笑了笑,说没关系。

第二次是我怀睿睿的时候,他来家里看我,带了一堆补品。

他说景深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你能嫁给他,是我们顾家的福气。

第三次是睿睿周岁宴,他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说,知秋啊,你要好好照顾这个家,这个家不能散。

每次见他,他都笑呵呵的,说话客客气气,像个慈祥的长辈。

但我现在知道了,那些笑都是假的。

那个让赵远舟离开我的人是他。

那个给顾景深出谋划策、把我变成疯子的人也是他。

顾长庚,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怕我发现什么?

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办法再等了。

当天下午,我在沈玥的陪同下去了一趟江海市公安局,做了一份长达三个小时的笔录。

我把从认识顾景深到现在的一切都说了。

赵远舟的事、银行流水的事、药物的事、监控视频的事、睿睿手表里所有视频的内容。

负责做笔录的警官姓周,四十多岁,人很沉稳,问问题很细。

他问我有没有证据。

我说睿睿手表里的那些视频就是证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那些视频,我们不能作为主要证据使用。”

“为什么?”沈玥问。

“因为那些视频的来源有问题。儿童手表录制的视频,在法律上属于私人取证,虽然不违法,但如果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很难作为定罪的直接证据。”

“而且,顾景深那边肯定也会请律师,他们会说这些视频是剪辑过的,是伪造的。”

周警官看着我:“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东西。比如,那些药物的购买记录,比如,银行流水的原件,比如,顾景深和他父亲之间的通话记录。”

“这些东西,你有吗?”

我摇头。

那些东西,我全都没有。

我曾经有过那份银行流水,但顾景深说他找到了,烧了。

药物的购买记录,他完全可以用别人的名字买。

通话记录,就更不用说了。

“那怎么办?”沈玥的声音有些急了。

周警官靠回椅背上:“两条路。第一,等。等我们这边找到更多证据。第二,找人。找一个愿意站出来作证的人。”

“赵远舟。”我说。

周警官点头:“对,赵远舟。他如果愿意作证,证明八年前顾长庚用钱他离开你,那就说明顾长庚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策划这件事了。这是非常有力的证据。”

“但他不让我去找他。”我说。

“那你就不去找他。你把你想说的话写下来,我让人带给他。”

“你能找到他?”

周警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赵远舟这个人,我们其实一直在关注他。不只是我们,还有别的人。”

“什么意思?”

“他是临海市那家小餐馆的老板,但那家餐馆,是做别的事情的。”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玥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但其实我什么都吃不下。

周警官最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赵远舟的那家餐馆,是做别的事情的。

做什么事情?

他在电话里说“别来找我”,不是因为不想见我,是因为他也在做一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

还是说,他一直在躲着什么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的新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号。

只有一句话:“知秋,对不起。当年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是赵远舟。

我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问他,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我想问他,你为什么不跟我告别。

我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一年。

我想问他,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想问他,你的餐馆到底是做什么的。

但我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问了,他也不会说。

如果真的像周警官说的那样,有人在盯着他,那我给他发的每一条短信,都可能害了他。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沈玥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顾景深的案子,有新进展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上面是一条新闻。

标题是:江海市某医疗器械公司负责人因涉嫌洗钱被警方控制,涉案金额超三千万。

新闻里没有提顾景深的名字,但描述的情况和他一模一样。

“今天早上七点,警方去了顾景深的公司,查封了所有文件,把他带走了。”

“林素芬也被警方带走了,不是因为虐待,是因为她名下的几个银行账户有大额可疑资金进出。”

沈玥看着我:“你猜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我摇头。

“顾景深公司的那些‘业务’,其实都是在帮一个更大的组织洗钱。林素芬名下的账户是这个组织用来中转资金的通道之一。”

“什么组织?”

“暂时还不清楚,但周警官说,这个组织涉及到龙国好几个城市,不只是江海市。”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以顾景深不只是要对付我,他背后还有人。

顾长庚说的那批货,就是这个组织的东西。

货不能出问题,账目不能被人查到。

所以我要被变成一个疯子。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玥坐在我旁边,声音很低:“周警官说,让你这段时间哪里都不要去,谁的电话都不要接。他说赵远舟那边,他会安排人去找。”

“他说赵远舟会给我一个交代。”

“那就等着。”

但我等不了。

不是因为我急,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睿睿的手表里,那个加密的视频文件,技术部门的人说加密方式很复杂,不像是普通人能做的。

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可能自己给文件加密。

那是谁做的?

如果睿睿录下了那些视频之后,有人发现了手表里的内容,但没有删除,而是加密了其中一个文件。

那这个人,是在保护睿睿,还是在保护视频里的某些信息?

我拿起手机,给法官打了个电话。

“法官,我想问一下,睿睿的手表除了那些视频,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定位记录,或者通话记录?”

法官说她去问一下技术部门,一会儿回我。

等了大概十分钟,她回电话了。

“有。手表里有一个定位记录,时间是今年二月十四号。那天睿睿不在江海市,他在临海市。”

临海市。

赵远舟在的城市。

“定位显示,睿睿在临海市待了六个小时,然后回了江海市。那段时间顾景深在公司,林素芬在打麻将,没有人带他去临海市。”

“那他是怎么去的?”

“不知道。技术部门调了那天从江海到临海的所有火车和长途汽车记录,没有睿睿的购票信息。他不可能一个人走那么远,肯定有人带他去的。”

“带他去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那个人的手机信号在临海市出现过,和睿睿的定位重合了将近六个小时。我们正在查那个手机号的注册信息。”

挂了电话,我的手在发抖。

今年二月十四号,睿睿才三岁半。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被人带去了临海市,待了六个小时,又送回来了。

顾景深不知道,林素芬不知道。

那谁知道?

谁有这个能力?

谁有这个机会?

我想起睿睿在法庭上说的话。

“妈妈说,如果将来我遇到坏人,可以用它来保护自己。”

他录下了那些视频。

他把手表藏在不同的地方。

他每天晚上趁他们睡着了,看一遍录下来的东西。

他把重要的存下来,其他的删掉。

他给自己的手表设置了加密。

这些事情,一个三岁的孩子做得到吗?

做不到。

除非有人教他。

我坐在床边,把睿睿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重新想了一遍。

“妈妈说,如果将来我遇到坏人,可以用它来保护自己。”

这句话没问题,是我说的。

“所以这一年里,我录下了很多东西。”

这句话也没问题,手表里的那些视频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但后面还有一句,是他在说完“我把重要的那些存下来,其他的删掉”之后说的。

那句话我当时没有太在意,但现在想起来,觉得很不对劲。

他说的是:“不然手表内存不够。”

一个四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内存?

他知道手表能录像,是因为我告诉他的。

但“内存”这个词,我没有教过他。

顾景深不会教他。

林素芬更不会。

那是谁教他的?

我想起手表里那个加密的视频文件。

那个文件的加密方式,技术部门的人说很复杂,不是普通人能做的。

那会不会是教睿睿用手表的那个人做的?

那个人帮他设置了加密,帮他筛选了哪些视频重要、哪些不重要。

那个人在二月十四号带他去了临海市,待了六个小时。

那个人在保护他。

也在保护那些视频。

我拿起手机,打给周警官。

“周警官,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睿睿的手表,除了定位记录,有没有通话记录?”

“有。但我们只查了最近三个月的,之前的还没来得及看。”

“麻烦你看看今年二月份的通话记录,尤其是二月十四号前后。”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等了几分钟。

周警官的声音变了:“二月十四号那天,睿睿的手表接到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谁打来的?”

“一个临海市的号码,注册信息是一个叫李国庆的人。我们查了一下,李国庆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工人,不会用智能手机,这个号码应该是被人冒名注册的。”

四十七分钟。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跟一个人打了四十七分钟的电话。

那个人在教他怎么做。

教他把手表放在哪里,教他录下什么内容,教他哪些东西重要、哪些不重要。

教他保护自己。

也教他保护他的妈妈。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帮我。

从我嫁给顾景深的那天起,从我被下药的那天起,从我变成疯子被所有人抛弃的那天起。

他一直在。

只是我看不到他。

周警官说:“叶知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劝你不要自己去找那个人。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赵远舟,他比你更清楚这件事有多危险。他不让你去找他,是为了保护你。”

“那我怎么办?”

“等。等我们把顾景深的案子查清楚,等我们把那个洗钱组织挖出来。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到时候赵远舟也能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周警官说,“但我会尽力。”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天,赵远舟跪在学校场上,举着那枚细得要命的铂金戒指。

他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眼睛里有光。

他说,知秋,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然后他就消失了。

现在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了。

不是不爱我了。

是因为有人用两百万买走了他的离开。

而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想要那两百万。

是因为如果他不答应,那些人会伤害我。

顾长庚不是只给了赵远舟两百万。

他给了赵远舟一个选择。

要么拿钱走人,这辈子别再见我。

要么不拿钱,然后看着我出事。

赵远舟选了第一条路。

不是因为他懦弱,是因为他知道,他斗不过那些人。

至少在当时斗不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回来了。

他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但他回来了。

他用一块儿童手表,用一个三岁半的孩子的手,把所有真相一点一点送到了法庭上。

他没有办法直接帮我,因为他在暗处,他在躲着那些人。

但他找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办法。

我擦掉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完全亮了。

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跑,有人在买早餐。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在为我做一件事。

一件他准备了八年的事。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今天下午三点,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地下停车场,B区。”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沈玥听说我要去人民医院,整个人都跳起来了。

“你疯了?周警官说了让你哪里都不要去!”

“他说的是哪里都不要去,但没有说不让我去医院。”

“那能一样吗?”

“赵远舟不会害我。”

“你怎么知道?八年了,他变没变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如果他变了,睿睿的手表里就不会有那些视频。”

沈玥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下午两点半,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了一顶帽子,出了门。

沈玥坚持要跟我一起去,我没有拒绝。

我们打车到了人民医院,从侧门进去,坐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

B区在最里面,光线很暗,车很少。

我让沈玥在电梯口等着,我一个人走过去。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我走到B区最里面,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

我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正准备转身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知秋。”

我转过身。

赵远舟站在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旁边。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脸上有了一道很深的疤,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但他还是那个人。

那个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的人。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八年。”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距离只有一步。

我想打他,想骂他,想问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睿睿的手表,”我说,“是你教的。”

他点头。

“二月十四号,是你带他去临海市的。”

他又点头。

“那个加密文件,也是你加的。”

“是。”

“为什么要加密?”

赵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因为那个文件里的东西,不能让别人先看到。”

他把U盘递给我。

“这里面,是顾长庚这些年做的一切。”

“洗钱、贩毒、买凶人。”

“还有,八年前他找我时说的每一句话。”

“我录下来了。”

我接过U盘,手在发抖。

“你一直在收集这些证据?”

“八年了,”赵远舟说,“我用了八年时间,从一个小餐馆的老板,变成了他们组织里的人。我见过顾长庚,见过他的上线,见过那些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我收集了所有能收集的东西。”

“但我不敢交出去,因为我怕打草惊蛇,更怕连累你。”

“后来我知道你嫁给了顾景深,我想过联系你,但我不敢。”

“再后来,我知道你生了孩子,我知道顾景深在给你下药,我知道他们要对付你。”

“我不能再等了。”

“所以我找到了睿睿。”

“我趁顾景深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去幼儿园接他,带他去了临海市。”

“我教他用手表录像,教他把手表藏在不同的地方,教他哪些东西重要、哪些不重要。”

“我还教他给自己的手表加密,这样就算有人发现了手表里的东西,也打不开最重要的那个文件。”

“那个孩子比你聪明多了,”赵远舟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他只用了半天就学会了所有东西。”

我握着手里的U盘,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为什么不让周警官来找你?”

“因为周警官那边,也不一定净。”

“什么意思?”

赵远舟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以为顾长庚一个人能做到这些?他在公安系统里也有人。”

“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把这些证据交到周警官手上,第二天顾长庚就会知道。”

“所以你来找我。”

“对。你把这些证据交给法官,让她直接递到龙国最高检。不经过江海市的任何人。”

我点头,把U盘收进口袋。

赵远舟看着我,嘴角歪了一下。

“知秋,你还戴着那枚戒指吗?”

我没有回答。

他又笑了一下,转身拉开车门。

“你去哪?”我问。

“离开江海市。在最高检的人找到顾长庚之前,我不能被他们发现。”

“我们还会再见吗?”

赵远舟停下来,没有转身。

“等这件事结束了,如果你还愿意,我会回来。”

“睿睿和安安,应该知道他们的妈妈曾经被一个人真心爱过。”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面包车慢慢驶出停车场,消失在出口的光里。

我站在B区的柱子旁边,手里攥着那个U盘。

沈玥从电梯口跑过来,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走吧,去找法官。”

我们回到法院的时候,法官正在办公室里等我们。

我把U盘放在她桌上。

“这里面,是顾长庚的所有犯罪证据。”

“赵远舟收集了八年。”

法官看着我,没有问赵远舟在哪,也没有问这些证据是怎么来的。

她只是拿起U盘,进电脑,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录音。

声音很清晰,是赵远舟的声音,还有一个我从未听过的苍老的男声。

“顾长庚,八年前你给我的那两百万,买走的是我和叶知秋的八年。”

“现在,我用这八年换来的东西,买你下半辈子的牢饭。”

录音结束了。

法官摘下眼镜,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有些红。

“叶知秋,”她说,“你可以去接孩子了。”

三天后,顾长庚在临海市的一处别墅里被抓获。

警方在他家中搜出了大量现金、毒品、以及多本伪造的护照。

顾景深因涉嫌洗钱、投毒、伪造证据等多项罪名被正式批捕。

林素芬因涉嫌洗钱和伪证罪被刑事拘留。

那个光头男人,也就是给顾景深提供“忘川”的人,在逃往境外的途中被抓获。

顾长庚在公安系统里的那个“内鬼”,也在最高检的介入下被揪了出来。

那个人是江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一名副支队长,姓刘,和顾长庚有十年的利益往来。

他帮顾长庚压下了至少三起的调查,还帮他提供了多个警方线人的信息。

其中就包括赵远舟。

但赵远舟从来没有被刘副支队长抓到过。

因为赵远舟用的所有通讯工具,都是他亲手做的。

他的那家小餐馆,表面上卖的是临海小吃,实际上是一个小型的电子设备改装工坊。

他在那里改装了睿睿的手表,改装了自己的手机,还改装了好几台用来录音录像的设备。

他说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设计、自己焊接的,市面上本买不到。

所以刘副支队长查了三年,都没查到赵远舟的任何通讯记录。

案子移交给龙国最高检的那天,法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说,顾长庚的案子涉案金额超过两个亿,涉及龙国七个城市,至少十五名公职人员涉案。

她说,最高检的人对赵远舟提供的那些证据非常重视,已经成立了专案组。

她还说,赵远舟在临海市的那个餐馆已经被查封了,但他本人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带着睿睿和安安搬回了顾景深的那套房子。

不是因为我想要那套房子,是因为睿睿说他想回自己家。

安安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积木堆得满地都是。

睿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块蓝色的奥特曼手表。

“妈妈,”他问我,“赵叔叔还会回来吗?”

我愣住了。

“你知道赵叔叔?”

“他带我去临海市的时候,告诉我他的名字了。他说他是我妈妈的老朋友。”

睿睿把手表戴回手上:“他还说,如果有一天妈妈问起他,就告诉妈妈,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等他做完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会回来看我们。”

我坐在睿睿旁边,抱住他。

他的身体小小的,暖暖的,像一个小火炉。

安安跑过来,爬到我腿上,说妈妈妈妈你看我搭的城堡。

我低头看她搭的积木,歪歪扭扭的,但她说那是给妈妈住的,所以是最漂亮的。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江海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红色灯光。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号码不是之前那个,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知秋,顾长庚的案子已经移交最高检,刘副支队长也被抓了。我可以回来了。”

“但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可能要一个月。”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带着那枚戒指。”

“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我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等了八年,找了他一年,又等了他八年。

从我二十二岁等到三十八岁。

从我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等到我是一个两个孩子的母亲。

从我满心欢喜等到满身伤痕。

从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等到他出现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里。

我等了太久,久到我已经不记得等待是什么感觉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U盘里的第一段录音,他说的那句话,我永远不会忘记。

“顾长庚,八年前你给我的那两百万,买走的是我和叶知秋的八年。”

“现在,我用这八年换来的东西,买你下半辈子的牢饭。”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我。

他用了八年的时间,从一个普通的小餐馆老板,潜入了龙国最大的洗钱组织之一。

他收集了所有能收集的证据,冒了所有人不敢冒的险。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那些被顾长庚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他做这些,是为了我。

为了一个他八年前不得不离开的人。

为了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我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

一个月。

他说一个月。

我等了八年,不差这一个月。

客厅里传来安安的梦呓声,她在喊妈妈。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给她把踢掉的被子盖好。

睿睿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那块蓝色的奥特曼手表。

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短信。

只有一个字。

“好。”

一个月后,江海市的樱花开了。

那天早上,我送完孩子上幼儿园,回到家门口,看到台阶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

铂金的,很细很细的一圈。

和八年前那枚一模一样。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知秋,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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