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霍景衍的字条我没敢留。
天一亮,我就烧了。
二婶走后,我把包袱重新收拾好。
那张离婚协议被她撕了一半,剩下的半张我叠好压在箱底。
早上灶房没粥。
我啃了半块冷饼,喝了点井水。
霍景衍的门还关着,没动静。
九点多,村长来了。
他抱着一个油纸包,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
“霍家媳妇,霍家媳妇在不在?”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村长把油纸包往我怀里一塞。
“你男人托我捎的,说让你今儿去祠堂,把这个交给温有德温老伯。”
他说完就走了,连茶都不喝一口。
我低头看。
油纸包里是一沓文件,最上头压着张纸条。
租约,还有去年的修缮账。
字还是那个字,又硬又直。
我把东西收好,换了双能走路的鞋。
祠堂在村尾,走过去要半个钟头。
到的时候正午,太阳毒的很。
祠堂门口蹲着一圈老人,都在抽烟。
温有德坐在最中间,手里捏着一串核桃。
我走上去。
“温老伯,霍家让我送个东西。”
温有德抬眼看我。
他眼皮耷拉着,眼珠子有点浑。
“进来说。”
我跟着进了祠堂。
里头阴凉,供桌上摆着牌位。
我把油纸包递过去,他接了,也不拆。
“你叫温软?”
“嗯。”
“嫁进来几天了?”
“三天。”
温有德哼了一声。
“规矩懂不懂?”
我没吭声。
他指了指供桌。
“上香。”
我走过去,拿了三香点上。
拜了三拜,进香炉。
转身要走的时候,脚下一绊。
门槛。
我踩上去了。
温有德的核桃停了。
“站住。”
我回头。
他站起来,核桃捏的咯吱响。
“你知道你了什么吗?”
我看了一眼门槛。
“踩了门槛。”
“这是祠堂的门槛!”
温有德一拍桌子,声音很大。
外头那些老人都涌进来了。
陈婶也跟着挤了进来,眼睛发亮。
“扫把星,连祖宗都敢冲撞?”
二叔二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缩在人堆最后头。
温有德指着我。
“跪下。”
“跪三个时辰,给祖宗赔罪。”
陈婶第一个拍手。
“跪一跪,去去霉气。”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我没动。
温有德脸拉了下来。
“不跪?”
“那就让你男人来跪。”
我弯下腰,膝盖碰到了地。
青石板,硌的很。
温有德满意了,转身又坐回去捏核桃。
人群散开了一些,留了几个看热闹的。
陈婶蹲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笑。
“早知今何必当初,非要嫁进霍家。”
太阳从门口斜进来,一点点移到我背上。
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膝盖开始发麻,后来就疼了。
疼的骨头都在响。
我没哭,也没求。
只盯着供桌下头那块青砖。
砖裂了一道缝,缝里长了草。
旁边那块也裂了。
再往外,地基有一片塌陷的痕迹。
我抬起头。
“温老伯。”
温有德正闭着眼养神。
“嗯?”
“祠堂地基去年塌了半边。”
“是哪个不孝子孙挪了修缮的钱?”
核桃声停了。
全场都静了。
温有德睁开眼,眼珠子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指了指地基。
“塌成这样,修缮款不是拨下来了吗?”
陈婶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二婶的脸一下白了。
温有德站起来,手抖的厉害。
“你个扫把星,血口喷人!”
“我哪有喷。”
我还跪在地上,膝盖淤青了一大片。
“村里都知道,去年修缮款五万块。”
“可祠堂只修了前头两间。”
“后头这一片,草都长出来了。”
温有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嘴要骂,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她说的对。”
霍景衍进来了。
他脸还是白的,嘴唇也白。
但眼神很冷。
他没看温有德,直接走到我面前。
蹲下来。
他看了看我的膝盖。
淤青已经青紫了,边上还破了皮。
他站起来,转身看温有德。
“修缮的账,明天村委贴出来。”
“贴不出来,我去贴。”
温有德的腿软了。
他扶着桌子,嘴唇哆嗦。
“你你你”
霍景衍没接话。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
“罚跪作废。”
“走。”
我跟着他往外走。
膝盖疼的迈不开步子,他走的很慢。
陈婶还蹲在地上,瓜子壳撒了一地。
二叔二婶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温有德坐回椅子上,核桃掉在了地上。
滚出去老远。
回去的路上,霍景衍一直没说话。
我主动开口。
“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
“看他不顺眼。”
说完他又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我走的很慢,他也没催。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去灶房烧水,膝盖疼的蹲不下去。
锅台上扣着碗,里头是半碗红糖水。
还热着。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甜的舌发涩。
喝完我去了西屋。
针线笸箩放在床边,我打开翻线头。
底下压着一沓纸。
旧照片,还有几张发黄的账目单子。
都是祠堂修缮的账。
期,金额,经手人。
清清楚楚。
我把照片收好,压回笸箩最底下。
东屋的灯亮了一下。
然后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