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林氏在院里病了半个月。
再露面时,她换了个战场。
镇国公府的赏花宴,帖子递到了傅家。
婆婆懒得去,林氏领着我去了。
一进园子她就变了个人,拉着一圈夫人的手,亲亲热热。
酒过三巡,她开始了。
"我这弟妹啊,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规矩上难免差些。"
"头一回出来见世面,说错什么话,诸位姐姐可千万多担待。"
"她姐姐在的时候,我手把手教了三年,才有个样子。这个嘛......唉,我慢慢教吧。"
一句一句,全是软刀子。
夫人们看我的眼神,已经带了怜悯。
我不恼,也不辩。
我端起茶盏,笑呵呵地开了口。
"嫂嫂太谦虚了。"
"要说规矩,谁能有我们傅家的规矩大?"
"诸位夫人要不要听听?我们家好些规矩,外头可打听不着。"
夫人们来了兴致:"哦?说说?"
我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头一条,小叔子的月钱,寡嫂管着。多少岁的人了,买刀纸笔墨,都得跟寡嫂支银子。"
有人噗嗤笑了一声。
"第二条,小叔子的冬袜,寡嫂亲手做。针脚那叫一个细密,我这当媳妇的都不上手。"
笑声多了几个。
"第三条,小叔子夜里读书,寡嫂亲自送汤。一送就送到三更天,风雨无阻。"
"就连我成亲那晚,嫂嫂还端着醒酒汤进了我的洞房呢。"
"你们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贤惠的嫂嫂吗?"
满座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笑声炸开了。
夫人们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怎么都憋不住。
"送汤送进洞房?哈哈哈哈——"
"我的天爷,长嫂如母,这可真是......当亲娘都没这么周到的!"
林氏坐在那儿,脸上的脂粉都盖不住底下的青白。
她想开口,张了三回嘴,一个字都接不上。
我说的每一条,全是真事。
她连驳都没法驳。
十年的贤名,一顿饭的工夫,成了满京城的下饭笑话。
就在这时候,上座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笑。
镇国公老太君,七十多岁,满头银发,拿拐杖点着地。
"这丫头!过来,坐我边上来!"
我屁颠屁颠过去了。
老太君拍着我的手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嘴皮子利索,心眼子亮堂,像我年轻那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见谁不顺眼就掀谁的桌。"
"往后常来国公府陪我说话!"
满园的夫人全看明白了。
老太君发了话,往后谁还敢小瞧这位傅二夫人?
林氏坐在下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宴还没散,她就说头疼,先回府了。
回去当晚,又"病"了。
林氏这回病了小一个月。
再起来,她学乖了,不吵不闹。
她攥紧了手里最后一样东西——管家权。
先是我的月例,减了一半。
理由冠冕堂皇:"府里开销大,要节俭。"
接着我去账房支银子,二十两。
账房先生赔着笑:"二夫人,大少吩咐了,您这月的份例超了,不能再支。"
我点点头:"知道了。"
账房先生松了口气。
他以为我要闹。
我才懒得闹,直接回院里,翻出了我的嫁妆单子。
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不多,有一间绸缎铺子,租在东城。
我把租约收回来,重新挑了个铺面。
挑在哪儿呢?
就挑在傅府大门的对街。
半个月后,铺子开张。
鞭炮从街头响到街尾。
我亲自站在门口迎客,头上就一木簪子。
铺子上头挂着一块崭新的金字大匾。
"傅家二夫人自食其力铺"。
好家伙,半个京城的人都来了。
不为买布,就为看这块匾。
"阁老家的二夫人,怎么亲自出来做买卖了?"
我一脸苦相,逢人就叹气。
"没法子啊,家里管钱的嫂嫂说要节俭,月例砍了一半,支二十两银子都不批。"
"我总不能伸手跟娘家要吧?只好自己挣点脂粉钱了。"
"各位捧捧场,我这也是没法子啊。"
人群炸了。
"堂堂阁老府,穷成这样了?"
"不是穷,是寡嫂拿捏小叔子媳妇呢!"
"啧啧,二十两都不给批,这寡嫂的谱可真大。"
傅阁老下朝路上,被三个同僚打趣。
"傅公,令府对街那块匾,气派啊!"
他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回府就摔了茶盏,把林氏叫到跟前,指着鼻子骂。
"十年中馈,你就管成这样?管到让傅家满城丢人?"
"从今往后,府里银钱出入,一律要老夫人点头!你只管跑腿!"
林氏跪在地上,牙都咬碎了,一个字不敢驳。
当天晚上,婆婆让崔嬷嬷把账本抱进了她的正房。
二十年了。
她头一回重新摸到傅家的账本。
夜里,婆婆留我吃酒。
关起门,就我们娘俩。
三杯下肚,她跟我说了些陈年旧事。
"我刚嫁进来那年,也想好好当这个主母。"
"是她,那时候刚守寡,一顶孝的帽子,一顶贤的帽子,轮着往我头上扣。"
"我办宴,她背后使绊子,宴砸了,错全是我的。"
"你公公骂我不中用,让我跟着她学。"
"一来二去,这个家,就没我说话的地方了。"
"这二十年,我就守着我那个小院子,当个活死人。"
她端起酒杯,看着我。
"我等啊等,就等来了你这么一个人。"
我把杯子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母亲,敬您。"
"往后这个家,咱们娘俩,一内一外。"
酒了。
这个盟,结下了。
手里有了银子,我了件大事。
我包了个杂耍班子,进府连演三天。
不演才子佳人,专演武戏。
翻跟头的,耍花枪的,一个赛一个热闹。
第一天,小辰躲在廊柱后头偷看。
第二天,他挪到了走廊边上。
第三天,他蹲在了戏台子底下,眼睛都不眨。
戏散场,我让人清了台子。
然后我换了身短打,自己翻上了台。
一个旋子,两个空翻,落地拿起花枪,唰唰唰抖了三个枪花。
台底下就一个观众。
小辰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我冲他勾勾手:"上来。"
他磨磨蹭蹭爬上台,仰着头看我。
"你、你怎么会这个?"
"你娘教我的。"
他一下子呆住了。
"我娘?"
"对,你娘。"我把枪立在地上。
"你娘小时候,跟着你舅姥爷学过功夫。"
"她翻跟头比我利索多了,还想当女侠呢,飞檐走壁、劫富济贫的那种。"
"我小时候天天缠着她,她才教了我这两下子。"
小辰的眼圈慢慢红了。
打他记事起,娘就躺在床上,脸白白的,说话都没力气。
他想不出来,娘也有翻跟头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缠着我讲了半宿"娘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他自己抱着小枕头,站在我院门口。
"二姨,我想搬来跟你住。"
林氏急了,当天就"病"了,躺在床上让人传话。
"伯娘腿疼得下不了地,小辰来陪陪伯娘吧。"
小辰去了。
三天后,他自己回来了,蔫蔫的。
他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
"二姨,伯娘说她腿疼,走不了路。"
"可是前儿你在前院跟人吵架,我看见她跑得比谁都快。"
"她是不是骗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是。"
"她为什么骗我?"
"因为她不想让你跟我好,只想让你跟她一个人好。"
孩子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从那天起,他再没回过林氏的院子。
到了十五,阖家团圆宴。
饭吃到一半,林氏突然放下筷子,扑通跪下了。
"侯爷,二爷,求你们给小辰做主啊!"
她一把拉过小辰,撸起他的袖子。
小胳膊上,两块青紫,明晃晃的。
"孩子才五岁啊!他不肯认你这个母亲,你就下这样的狠手吗?"
公公啪地拍了桌子:"苏晚!"
"我当你是真心待小辰的!你就这么对你姐姐的孩子?"
满桌人都看着我。
我不慌,也不辩。
我只看着小辰。
小辰挣开林氏的手,自己站了出来,梗着脖子。
"不关二姨的事!"
"是小五骂我没娘,我跟他打的架!"
"我打输了。二姨说过,能打架,但要打就得打赢。"
"我给她丢脸了,我才不敢说的。"
满堂寂静。
公公举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时候,婆婆放下筷子,冷冷笑了一声。
"这一幕,我怎么这么眼熟呢。"
"二十年前,也有人这样当众撸起孩子的袖子,指着我,一口一个狠毒。"
满桌的人,一个一个僵住了。
公公僵住了。
傅砚辞也僵住了。
当年掀袖子告状的人是谁,屋里的老人,心里全有数。
傅砚辞缓缓转过头。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氏。
那眼神,我从没见过。
他看了她十年,头一回,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那顿家宴之后,傅砚辞变了。
他不去林氏院里了。
他开始往我院里跑。
今天送一匣子点心,明天送一支珠钗。
后天,他站在我院门外,隔着门念诗。
念的什么我没听清,反正酸得我牙疼。
我隔着门喊:"别念了,吵得我睡不着。"
他在外头站了半天,闷声说了一句。
"苏晚,我知道错了。"
"以前是我糊涂,往后我们好好过子,行吗?"
我打开门,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光,是真心的。
可我还是摇了头。
"傅砚辞,太晚了。"
"新婚夜,你连我盖头都不掀,一开口就是警告我安分守己。"
"你不想要我的时候,怎么羞辱我,张嘴就来。"
"如今你想过子了,一句知道错了,就要我既往不咎?"
"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脸白了:"那你要我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
"为了小辰,咱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你走吧,夜里凉。"
我关上了门。
门外好久没动静,然后是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林氏在自己院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开始慌了。
孩子不认她了,管家权没了,贤名塌了。
现在,连傅砚辞都不进她的院子了。
她这十年,就剩这最后一稻草了。
几天后的深夜,出事了。
傅砚辞衙门当值,回府晚。
进府必经一座石桥。
三更天,他刚上桥,就听见扑通一声。
有人落水了。
紧接着一声喊:"砚辞,救我!"
是林氏,傅砚辞想都没想,跳下去把人捞了上来。
林氏浑身湿透,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伏在他怀里哭。
"砚辞,我脚滑了......我好怕......"
"这些年,我心里苦啊......"
就在这时候。
桥两头,灯笼唰地全亮了。
我扶着婆婆,身后跟着十几个提灯的下人,慢慢悠悠走了过来。
"哟。"我停下脚步。
"母亲睡不着,我陪她消消食,这是撞见什么了?"
林氏僵住了。
她还挂在傅砚辞身上,湿衣裳贴着,狼狈不堪。
我慢条斯理地开口。
"嫂嫂好本事。"
"三更半夜不睡觉,出来落水。"
"府里池子那么多,偏偏挑在小叔子散值必经的桥底下落。"
"连时辰都掐得这么准,早一刻没人捞,晚一刻捞的就不是他了。"
"嫂嫂这一跤,摔得可真讲究。"
下人们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婆婆凉凉地补了一句。
"守了十年寡,水性倒练出来了。"
傅砚辞一把掰开林氏的手,退开三步,脸色铁青。
"嫂嫂,你到底想什么?"
林氏瘫坐在桥上,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十年的端庄贤淑,一寸一寸碎在脸上。
她突然嘶吼起来。
"我想什么?"
"这个家是我持了十年才没散的!"
"你爹不管事,你继母不顶用,是我一个寡妇,里里外外撑着!"
"你大哥死了,我守着这个家,我把你当......"
最后两个字,卡在了她喉咙里。
她自己咬住了。
可满桥的人,全听懂了。
夜风一吹,谁都没说话。
傅砚辞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我和婆婆身边,才停下。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嫂嫂,你疯了。"
第二天一早,公公就拍了板。
"林氏体弱,需要静养。"
"择送回林家祖宅荣养,颐养天年。"
话说得体面,意思谁都懂。
这是要把她扫地出门了。
族里几位管事的族老,也被请到了府里,就等着走个章程。
林氏被带到正厅的时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扑通跪下,没哭没闹,声音平平静静。
"老爷要送我走,我没话说。"
"只是我进傅家门十四年,守寡十年。"
"上伺候公婆,下拉扯砚辞和小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一句静养,就要把我扫地出门。"
"传出去,人家不会说我林氏不好。"
"人家只会说,傅家容不下一个为夫守节的寡妇。"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一个女人,名节就是命。"
"老爷要毁我的名节,不如让我死在这儿,倒还净!"
说着,她站起来,就往厅柱那边冲。
早有两个仆妇一边一个,架住了她。
她挣了两下,就不挣了,只是哭。
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公公的脸色果然变了。
族老们交头接耳。
清贵人家,最怕死守节的寡妇,这名声背上,三代人洗不净。
公公的口风当场就松了:"要不......再议?"
眼看她这最后一张牌又要打成了。
我站了出来。
"老爷,我倒觉得,嫂嫂说得在理。"
满屋子人都看向我。
林氏也愣了。
"嫂嫂要守节,是好事,是大大的好事。"
"可我有一处不明白,想请教嫂嫂。"
我转向她,一字一句。
"守节,守的是亡夫的节。"
"大哥的坟,在林家祖坟。大哥的牌位,正该请回林家宗祠。"
"嫂嫂不去亡夫坟前守着,相伴。"
"反倒赖在小叔子的家里守。"
"守在小叔子进出的院子里,守在小叔子必经的桥底下。"
"嫂嫂,这个节,你到底是守给谁看的?"
厅里静得掉针都听得见。
族老里年纪最大的那位,捋着胡子,缓缓点了头。
"这话在理。"
"回夫家祖宅守节,守在亡夫近旁,才是全了名节,成全了她。"
"这不是撵她,这是成全她。"
其他几位族老纷纷点头。
林氏举了十年的贞节大旗,被我原样回了她自己身上。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她要说不去。
那她守的节,就是假的。
她眼看着退路一条一条断掉,眼里慢慢露出一点疯劲儿。
她突然笑了。
"好,好啊,你们要我。"
"那我也把话放在这儿。"
"当年大少夫人病着那两年,汤药进出,可都是我一手经的手。"
"她怎么病的,怎么没的,我心里有一本账。"
"你们真把我急了,我就把这本账,抖给全京城听!"
"到时候咱们看看,是谁家的笑话!"
满厅的人,一瞬间全僵住了。
公公猛地站了起来。
傅砚辞一步冲到她面前,眼睛通红。
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嫂嫂。"
"把话,说完。"
林氏不说了。
她跪在那儿,闭紧了嘴,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
她在赌。
赌傅家怕丑事外扬,不敢真动她。
厅里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嬷嬷来了。
她没进正厅,径直去了祠堂,扑通跪在我姐姐的牌位前。
放声大哭,哭声传出来,满府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跟了过去。
周嬷嬷跪在牌位前,身后还跪着一个丫鬟,是当年给姐姐守夜的小翠。
周嬷嬷转过身,对着乌泱泱的人群,磕了一个头。
"老奴憋了两年了。"
"今天当着列祖列宗,当着各位族老,老奴把话说完。"
"夫人的药,没有问题,每一副老奴都亲口尝过。"
"可夫人不是病死的。"
"夫人是被人一刀一刀,剜着心走的。"
她指着林氏,手抖得厉害。
"夫人临终前一个月,天天求着,想见哥儿一面。"
"是她,一句病气过给孩子,把哥儿拦了整整一个月!"
"夫人天天扒着窗户,往哥儿院子的方向看。"
"她还天天来床前宽慰夫人,一口一个妹妹。"
"说什么,小辰如今只黏我,都不记得要娘了。"
"说什么,二爷公务忙,妹妹别怪他不来。"
"一句一句,全往夫人心口上扎!"
小翠哭着磕头:"奴婢作证,句句是真!"
"夫人咽气那晚,眼睛是睁着的。"
"老奴给她合了三回,都合不上啊!"
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傅砚辞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周嬷嬷又磕了一个头。
"还有一样东西。"
"夫人临终前,写了一封信,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二爷。"
"老奴去送了三回,三回都被拦在书房外头,说二爷忙。"
"夫人走后,她派人搜走了夫人屋里所有的字纸。"
"老奴情急,把信藏进了夫人牌位底座的夹层里。"
"两年了,老奴不敢说。她当着家,老奴怕信被毁,怕话没人信。"
小辰一下子扑到牌位前。
小手顺着底座摸过去,抠开一条缝。
一封泛黄的信,掉了出来。
孩子捧着信,转身递给他爹,仰着头。
"爹,是我娘的信。"
傅砚辞双手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拆不开。
信上没有一句怨言。
满纸就两句托付。
"妹妹性子烈,是护短的人,望夫君善待她。"
"小辰年幼,望夫君许他,永远记得亲娘。"
信念完,满堂恸哭。
傅砚辞双膝一软,跪在了牌位前。
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又一下。
他深情了两年的亡妻,到死连他一面都没求到。
而拦门的人,他当娘一样敬了十年。
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拐杖举起来,砸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林氏瘫坐在祠堂门口,面如死灰。
我走到姐姐的牌位前,跪下,展开我连夜写好的一篇祭文。
一字一句,念给姐姐听。
"姐,你听着。"
"磋磨你的人,三更给你丈夫送汤,是为贤。"
"洞房夜堵妹的门,是为礼。"
"拦你儿子一个月不让见娘,是为慈。"
"剜了你两年的心,压了你的绝笔,是为节。"
"姐,天底下的好名声,全让她一个人占了。"
"你听听,这是个什么东西。"
念完,我站起来,看向族老。
族老当场议定,依族规。
林氏,即送回林家祖宅,终身为亡夫守节。
青灯古佛,永不得再入傅家大门。
婆婆最后开了口,声音不高。
"族谱记事页上,添一笔。"
"林氏,因苛虐先少夫人、欺瞒宗族,逐出主宅。"
"白纸黑字,给后人留个教训。"
林氏被架出祠堂的时候,一声都没吭。
她争了十年的权,护了十年的名。
一样都没带走。
只在族谱上,留下了一个笑话。
林氏走后,傅家清净了。
傅砚辞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出来以后,他开始了漫长的赎罪。
给姐姐抄经,一抄就是一年。
当着全家的面认错,说自己瞎了十年。
然后,追妻。
送花,写信,站门口。
逢年过节,比谁都殷勤。
我院里的门槛,快被他踩平了。
一年后的一个晚上,他又来了。
这回没念诗,就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苏晚,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把话说透。
"傅砚辞,机会可以给你。"
"但丑话说前头。"
"我姐吃过的苦,我一遍都不会再吃。"
"往后这个家,后宅我做主,银钱我管,小辰我教。"
"你呢,上你的衙,当你的官,回家安安分分当个摆设。"
"我说一,你不许说二。"
"这是你欠我们姐妹俩的。"
"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现在就走。"
傅砚辞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红着眼眶,重重点了头。
"我做得到。"
打那以后,全京城都开了眼。
堂堂翰林傅大人,俸禄上交,家事一概不管。
夫人说东,他绝不往西。
同僚打趣他惧内,他还挺得意。
"我家夫人管家,比我强十倍,我服她,怎么了?"
家里的子,一天比一天旺。
我和婆婆,一内一外。
她坐镇府里管人,我在外头管铺子。
三年下来,铺面翻了一倍,田庄进项翻了两倍。
族学重新开了起来,族里孩子念书不要钱。
当年那些背后嚼舌,说我是泼妇、要败光傅家的人。
如今见了我,隔着半条街就作揖。
族老们提起我,就一句话。
"傅家这个媳妇,娶值了。"
小辰拜了我当师父。
白天跟先生念书,傍晚跟我扎马步、耍花枪。
十岁上,文章写得好,跟头也翻得漂亮。
先生夸他,我也夸他。
他咧着嘴笑:"我娘要是看见,肯定也夸我。"
又是一年清明。
我们上山,去姐姐坟前。
小辰长高了,快到我肩膀了。
他挽着袖子,拿小刷子蘸了朱砂,一笔一笔,亲手给他娘描碑。
描完了,他回头喊我:"母亲,好了。"
平里,他都喊我母亲。
只有每年这一天,在这座坟前,他跪下磕头,喊的是。
"娘,儿子来看你了。"
傅砚辞远远站在山道底下。
他不敢上来,就那么站着,望着。
我把一支新折的桃花,放在碑前。
蹲下来,跟姐姐说话。
"姐。"
"你看,小辰长这么高了,文武都拿得出手。"
"家里也好,谁都不敢再欺负咱们家的人了。"
"你受的那些委屈,欠你的那些公道。"
"我都替你,一样一样讨回来了。"
"往后每年,我们都来看你。"
山风吹过来。
桃花瓣落了姐姐满碑。
我站起身,牵着小辰的手,往山下走。
林氏被送回林家祖宅后,我以为事情了了。
可半个月后,她兄长林崇文——户部员外郎——一封折子递进都察院,参傅家“逐孀妇,凌虐节妇”。
几个御史跟着上疏,朝堂风向陡转。
公公下朝脸色一比一难看,圣上留中不发,明摆着等傅家自己收拾残局。
公公把我叫到前厅,让我想法子收场。
我说:“我去一趟青州。”
傅砚辞拦我,被我一句话顶回去:“你去了坐实她攀扯你的说法,朝堂上更麻烦。”他攥了攥拳,没再坚持。
第二我带着周嬷嬷、小翠和四个护院赶赴林家祖宅。
林氏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屏退下人关上门,冷笑:“你来劝我走?还是求我别闹?”
我端起茶:“我来跟你谈条件。你主动跟族里说自愿回傅家祖宅守节,终身不出;折子你撤回去。你不走,你哥户部那些烂账经得起查?你走了,他官位保住,你体面还在。”
她脸色刷地白了,攥着帕子抖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姐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狠,我未必斗得过她。”
“她不是斗不过你,”我站起来,“她心里装的是丈夫儿子过子,你心里装的从头到尾就傅砚辞一个人。”
最后那三个字像刀子捅进去。
她猛地撞翻茶盏,嘶吼:“你闭嘴!”我一字不让:“你骗了傅家十年,骗了全京城十年,别以为骗得了自己。”
第二天青州知府到场,林氏当众签下“自愿归宅守节书”,又亲笔写信让兄长撤回折子。
知府收了文书告辞。
院子里只剩我和她,晨光打在她灰败的脸上。
“你满意了?”她嗓子哑得像破锣。
“不满意。”我说,“我姐咽气那晚眼睛合不上,你拿一辈子还都不够。”
她忽然凄厉地笑了:“你以为你姐是什么净人?她头一年就撞见过我和砚辞——”
“那又怎样?”我打断她,“她替你瞒了十年,你反过来磋磨她、拦她见儿子、临死还往她心口扎刀子。林氏,你睡得着吗?”
她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再没说出一个字。
我转身走了,马车出了青州城,那灰点般的祖宅在晨雾里缩成一线。
林氏要在那里住一辈子了。
回京路上,周嬷嬷才吞吞吐吐说起一桩旧事。
姐姐病重时,林氏端过一碗汤,姐姐尝了一口就倒了,说“味道不对”。
周嬷嬷后来偷偷问药房,得知汤里掺了三味药——无毒,但与我姐姐的方子中某一味对冲,药力沉滞,病气发不出来。
病人表面好转,实则迁延难愈,拖到油尽灯枯。
我回京后立刻找了位告老的老御医,他看了药名确认无误:“这三味配在一起,若与夫人方中某味同用,药效折半,病不除。不致命,但拖久了人就没了。”
我站在太医院门口半天没动。
林氏不毒,只让你病着,半死不活地耗着,耗到死都看不出破绽。
回府后我盘问当年伺候姐姐的丫鬟,一个叫小梅的哭着说了:林氏每次抓药都额外吩咐药房另配一味“温补之药”,那药名恰恰跟老御医说的对上了。证据不足,药渣早没了,方子换过三回,单拎哪一样都挑不出毛病。
但我要的是铁证。
那天夜里,我把这事一字一句说给傅砚辞。
他听完猛地站起来,茶盏碎了一地,指节发白:“我要去青州当面问她!”
“她不会认。”我说,“但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你去青州,告诉她你后悔了,你心里放不下她。让她以为你对她有情意,让她亲口把那些烂事说出来。”
他退了一步,哑着嗓子:“你让我去骗她?”
“不是骗,”我盯着他,“是让你替姐姐讨最后一笔债。”
沉默了很久,他点了头:“好。”
三天后傅砚辞去了青州。
周嬷嬷扮作随行老仆,袖里藏了空白纸和朱砂泥。
他敲开林家祖宅的门,林氏看见他像被雷劈中一样。他
把台词一句句演给她听:“嫂嫂,我欠你一句话......从前我不懂,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你被送回这里,我心里过不去。”
林氏崩溃了,扑上来抓着他的袖子哭诉了一个时辰,把十年的怨毒全倒了出来。
她说:“你那个继母,我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你媳妇苏茵,她有什么好?她死了我才能舒坦......你以为她是病死的?她的药我动了手脚,不毒她,就让她慢慢耗着......”
窗外的周嬷嬷一字不落记在纸上。
傅砚辞出来时面无人色,在马车里坐了很久才说:“回京。”
那卷供词我收在姐姐牌位底下。
铁证如山,但我不告官。
人死不能复生,告了林氏伏法,傅家的脸面、公公的仕途、小辰的将来都要搭进去。
我要的是公道,不是同归于尽。
那卷纸锁进箱底,等小辰长大了,由他自己决定。
从那以后傅砚辞沉默了许多。
他不再送花念诗,只是每天下衙先去祠堂上香,然后到我院里坐一坐,不说话。
有时帮我修花架,有时给小辰磨墨。
有一回下雨他打着伞来搬晾着的书,湿了半边肩膀默默地走。
他没再说“好好过子”的话,只是一点一滴地做,像是在还永远还不清的债。
又是一年冬至,家宴上小辰忽然站起来,从袖里掏出一张纸声气地念:“苏晚者,苏茵之妹,傅门续弦也。入府三载,锄奸邪,正家纲,兴产业,育孤侄。其功在傅门,其德在宗族。阖族感念,宜载谱牒,以昭后世。”
念完他仰脸看我:“母亲,我跟族学先生求来的。”
公公笑了,婆婆点头:“添进族谱里去。”我揉他脑袋:“谁让你写的?”“我自己!”他梗着脖子,“林氏伯娘走了以后,家里好多了,祖母高兴了,祖父不骂人了,爹也像个人了——都是因为母亲。”
傅砚辞在旁边咳了一声,也不知是被“像个人了”呛的还是别的。
我低头看小辰,忽然想起姐姐信里那句“妹妹性子烈,是护短的人”。
我姐看得真准,她没护住的儿子、没守住的这个家,我都替她护住了。
“行,”我说,“冲你这篇文,明儿教你新枪法。”他眼睛亮了:“当真?”“骗你是小狗。”
饭桌上闹哄哄的,公公跟婆婆拌嘴说祭祖规矩要改,小辰缠着我看场地,傅砚辞默默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进我碗里,什么话都没说。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觉得子挺好的。
姐姐,你看见了没。
家里好起来了。
小辰长大了。
欠你的公道,我替你一样一样讨回来了。
往后每年清明,我带着小辰去看你。
等你儿子再长高些,让他来跟我一起守这个家。
姐,那边要是也有冬至,记得吃碗饺子。
我们这边,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