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1章
第1章 1
当了三十年重点高中的教导主任，我管过的学生比场上的草还多。
退休半年，我养花、遛弯、泡茶，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进校门了。
女儿却突然哭着打来一通电话。
“妈！小冉她最近一到家就闹着要退学，您回学校看看好不好？”
我二话没说，撂了电话就往外走。
我倒要看看。
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欺负我王桂英的外孙女。
1.
我打车直奔市一中。
校门的保安是我以前招进来的，看见我连忙起身敬礼。
我摆了摆手，没多耽搁，熟门熟路摸向高一教学楼。
走到高一的教师办公室门口，我抬手敲了敲门。
“我是林小冉的家长，哪位是她的班主任？”
班主任李老师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改作业，面前堆着半尺高的练习册。
她抬头扫了我一眼，眼皮都没抬，笔尖还在纸上划着。
“我正忙着处理班级的事，你在外头等一会儿吧。”
我压着脾气没发作，退到了走廊。
等了整整二十分钟，她才慢悠悠放下笔，对着门口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还没开口，她就先扔过来一张纸。
是林小冉的德育分扣分记录。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挑拨同学关系，扣5分”，签字栏是她李老师的名字。
她语气轻描淡写的，端着保温杯喝了口茶。
“林小冉就是和同学闹了点小别扭，小孩子心眼比针鼻还小，屁大点事就闹着要退学。”
“现在的孩子就是娇生惯养，半分委屈都受不得。”
“你带回家好好管教吧，别没事就往学校跑闹得鸡飞狗跳，耽误其他同学学习。”
我没接她的话，也没碰那张扣分单，起身就出了办公室找小冉。
按照李老师说的，她罚小冉在楼梯间拐角站着反省。
刚拐到楼梯间的拐角，就看见小冉缩在那。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头埋在膝盖里，露出来的发梢还沾着点碎纸屑。
身上的校服袖子破了个洞，露出的小臂上还有几道浅灰色的抓痕。
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显在压着声音哭，怕被路过的老师同学听见。
我走过去，轻轻喊了她一声。
“冉冉。”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刚剥的核桃，眼尾还红得厉害。
脸都瘦脱形了，下巴尖得吓人。
哪还有以前在家抱着我撒娇要吃糖醋排骨的样子。
看见是我，她愣了两秒。
哇的一声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腰，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我拍着她的背哄了好半天，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她擦脸，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抽抽噎噎地跟我说了这两个多月的遭遇。
同学张萌自从知道自己的远房姑姑当了老师之后，突然就变了。
她拉着班里的女生孤立她，吃饭没人跟她坐，分组没人愿意带她。
还天天抢她的东西，上个月偷了 她的饭卡，刷光了所有的钱。
上周更过分，趁她去上体育课，把她的英语课本扔到了男厕所的脏水槽里。
她哭着去找李老师，李老师反而劈头盖脸骂她自己惹事。
扣了她5分德育，还罚她扫了整整一周走廊。
还有上周她值，张萌故意把整桶垃圾倒在她负责的包区。
李老师却连问都没问，就罚她重新打扫。
前天体育课测800米，张萌故意伸脚绊她，她整个人摔在塑胶跑道上。
李老师只轻飘飘甩了句“谁让你自己不好好看路”。
还反过来怪她拖了班级的平均分。
她实在忍不下去了，才说要转学。
我听得心口的火蹭蹭往上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正想安慰她说，有外婆在，没人敢欺负她。
就听见不远处的走廊传来嬉嬉闹闹的声音，还有女生夸张的笑声。
我抬头一看，正是张萌。
她带着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晃悠过来，明显是刚从厕所回来。
三个人的发尾都染着半截黄头发，耳朵上还戴着明晃晃的耳钉。
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松松垮垮的。
都是学校校规里明令禁止的打扮。
她们径直走到小冉面前。
张萌扫了我一眼，撇了撇嘴，本没把我这个站在旁边的长辈放在眼里。
她的视线落在窗台上放着的那个天蓝色的本子上。
下一秒，她伸手就抓过那个本子，举得高高的，还故意冲小冉晃了晃。
“别！”
小冉急得伸手要抢，被她旁边的两个跟班伸手挡住了。
“那是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完的数学竞赛作业，下周就要交了。你还给我好不好？”
“嘶啦”——张萌当着我们的面，直接把作业本撕了个稀碎。
扬手把碎纸片扔在小冉脸上。
张萌叉着腰笑得一脸嘚瑟：
“这竞赛名额本来就不会是你的，就算你交上去，我姑姑也不会给你过的。”
旁边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对着小冉指指点点。
小冉吓得往我身后躲，眼泪又掉了下来，抓着我外套衣角的指尖都在抖。
我伸手把小冉护在身后，挡在她和张萌中间。
看着张萌嚣张到快上天的样子，我冷笑了一声。
这小丫头片子。
怕是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的。
2.
张萌瞥了我一眼，满脸不屑。
下一秒突然往地上一坐，哇的一声就哭了。
扯着嗓子喊：“啦！林小冉打我！林小冉她外婆也打我啊！”
她边哭边蹬腿，旁边两个跟班也跟着帮腔。
“我们三个都看见了，是她刚才冲过来推了张萌一把。”
染黄头发的那个还偷偷掐了张萌胳膊一把，让她哭得再大声点。
我被气笑了。
双手抱靠在身后的墙面上。
这种倒打一耙的把戏，我三十年前就看腻了。
当年我抓过的混混学生里，有个比她还会演的。
打架打输了反咬对方先动手，被我调了监控当场打脸，哭着喊着要回家找妈。
小冉躲在我身后，吓得直哆嗦。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抬手指了指走廊头顶正对着我们的监控摄像头。
“这层楼的监控是全覆盖无死角的，谁先动的手，一查就清楚。”
张萌的哭声瞬间卡了壳。
她显然忘了这茬，眼神慌了一瞬，又很快强装镇定。
嘴硬说监控上周就坏了，拍不清。
我嗤笑一声。
“昨天我还跟你们管后勤的老陈喝过茶，他说这层楼的监控刚检修完，连学生蹲地上系鞋带的鞋带孔都拍得清清楚楚。”
张萌的脸唰地白了一层。
刚要张嘴再喊，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王主任？您怎么来学校了？”
是年级组长张老师查班路过。
他当年刚入职的时候，是我手把手带的，管纪律的法子全是我教的。
张萌却眼睛一亮，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张老师跟前。
拽着张老师的袖子就晃，眼泪掉得更凶。
“张老师！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林小冉她外婆打我，还撕我作业本！您不能不管我啊！”
她颠倒是非的本事倒是不小。
这会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跟真的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两个跟班也连忙点头，说她们都能作证，是我先动手的。
小冉急得要开口辩解，我按住她的肩膀，冲她摇了摇头。
我掏出手机，刚才我习惯性掏手机录证据。
把张萌过来撕作业本、往小冉身上扔纸屑的全过程拍得清清楚楚。
连她指甲上贴的亮片、骂小冉“你也配参加竞赛”的话录得明明白白。
我把手机递给张老师，语气平静。
“张组长，你看看。按照咱们校规第12条，故意损坏同学学习用品，恶意栽赃诽谤同学，该给什么处分？”
张老师接过手机，只看了半分钟，脸就沉得快滴出水。
他抬头瞪了张萌一眼，语气严厉。
“张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学期你都第三次了，还敢撒谎？”
张萌的眼泪这下是真的掉下来了，又急又气。
她咬着唇，狠狠瞪了我一眼，还想把李老师搬出来当挡箭牌。
张老师冷声打断她。
“故意损坏同学财物，恶意栽赃，记警告处分一次。”
“下午把你家长叫过来，给林小冉同学当面赔礼道歉。”
“再把撕坏的作业本补好，写一千字的检讨，明天班会课当众读。”
“再狡辩就记过，处分直接放进你个人档案，跟着你一辈子，你自己想清楚。”
张萌瞬间就蔫了，什么话都不敢说。
走之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小声放狠话。
“你给我等着，我让我姑姑收拾你。”
我没搭理她，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随便去告。
张萌咬着牙，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转身跑了。
我看着张萌跑走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想跟我玩阴的？
你还太嫩了点。
旁边围观的几个学生偷偷冲我们竖大拇指。
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还过来递了一卷透明胶带。
“我那里有多余的竞赛答题纸，补本子需要的话可以找我拿。”
小冉从我身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还挂着未的泪痕。
她蹲下来捡地上的碎作业本，指尖都因为刚才攥得太用力，泛着青白。
边捡边小声跟我说。
“这还是第一次，张萌没靠着李老师蒙混过关。”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捡碎纸，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放柔。
“傻丫头，这才哪到哪。”
“张萌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的，回去肯定找她姑姑李老师告状，后面还有得闹。”
“你别怕，有外婆在，咱们讲证据守规则，没人能再欺负你。”
小冉用力点头，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3
第二天下午放学，我攥着张萌的记录，提前到学校门口接小冉。
我还给她揣了盒她爱吃的樱桃。
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台阶上围了一大群人。
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凑在前面举着手机拍视频。
我皱着眉挤进去一看。
张萌坐在台阶正中间，扯着嗓子边哭边喊。
“林小冉昨天在教室校园暴力我，还让她外婆拿处分威胁我，我都不敢去上学了。”
旁边两个跟班也跟着搭腔。
“我们都能作证，昨天王桂英还动手推了张萌。”
周围的家长听了，都跟着窃窃私语。
有人摇头说现在的小孩太嚣张。
还有人指着我来的方向交头接耳。
李老师站在张萌身边，一脸的义愤填膺。
看见我过来，立刻抬手指着我：
“你看看你们家的好事！把同学成这样！”
“我告诉你，今天你们必须给张萌当众道歉，还要给林小冉记大过，不然这事我绝对上报学校，绝不姑息！”
小冉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一眼看见这场面，脸都吓白了。
立刻躲到我身后，指尖攥着我外套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把樱桃塞到她手里。
“别怕。”
抬眼扫过哭得快背过气的张萌，还有一脸理直气壮的李老师。
我要是没点准备，还真能被你们这姑侄俩演的戏唬住。
我盯着李老师，指尖敲了敲攥在手里的记录，缓缓开口。
“李老师，你这么护着张萌，就不怕我把你那点事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