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掌灯时分,门帘被人掀开。
沈舟端着个青花瓷碗大步走进来。
他换了身崭新的织金锦袍,步子迈得极大,带起一阵风。
“晚儿,燕窝炖好了。”
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搁。
瓷盖磕出清脆的响声。
我端着茶盏,没去碰那碗炖品。
“夫君今瞧着精神不错。”
他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一口灌下去。
“你那些铺子,我让如烟盘过账了。”
“除了西街米行,剩下十一间,我全抵给了城东钱庄。”
我手一顿。
茶水溅了两滴在手背上。
“全抵了?”
“那是死钱。”沈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如烟托了人脉,搭上了江南的盐引。把这笔现银砸进去,不出半个月,本钱能翻十倍。”
他凑近了些。
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绸中衣。
脖子上还明晃晃印着个浅红的胭脂印子。
“晚儿,你个妇道人家眼皮子太浅,这才是赚大钱的门道。”
十一间地段最好的铺子。
按市价底线算,少说也能卖五十万两。
抵给城东那个放印子钱的黑钱庄,九出十三归。
他到手撑死三十万两。
我抽出帕子,慢慢擦手背上的水渍。
“夫君说得是。那西街米行呢?”
沈舟摆了摆手。
“米行进项稳,留着下蛋。我已经把米行的掌柜辞了,换了如烟的表哥去管。仓里的米,先挪去换了现银,拿去填盐引的疏通费。等盐引赚了大钱,再把米买回来补上不迟。”
我垂下眼。
三万石军粮的缺口,他全给掏空了。
这哪是疏通费。
这是他的买命钱。
三天后。
侯府门前搭起了脚手架。
青砖绿瓦全被扒了,全换成了反光的琉璃瓦。
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嫌旧。
连夜敲碎。
拉来两尊两人高的汉白玉貔貅镇在台阶下。
府里的丫鬟小厮,全换了新裁的绸缎衣裳。
银子从钱庄倒进侯府。
又从侯府流向京城的各大官邸。
傍晚,我坐在后院的凉亭里。
春杏剥着莲子,压低声音。
“小姐,听说世子爷给吏部王尚书送了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树。还塞了十万两银票。”
我看着池子里的锦鲤抢食。
“打听到要买什么缺了吗?”
“盐铁转运使。”春杏把剥好的莲子放进小碟里,“听前院的人说,事情敲定了。明官府文书就能下。”
脚步声从碎石路上走近。
婆婆穿着一身暗红牡丹妆花缎。
柳如烟虚扶着她的胳膊。
两人满脸喜色。
“商户女就是上不得台面,成天窝在后院看这些玩意儿。”
婆婆拐杖戳得青石板咚咚响。
我站起身,端端正正福了福身。
“给母亲请安。”
柳如烟拿帕子掩着唇,笑出了声。
“表嫂别怨姑母说话直。舟哥哥马上就是正四品的盐铁转运使了,侯府门楣光耀。姑母怕表嫂的做派,丢了侯府的脸面。”
她上前一步。
腰肢扭得很软。
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春衫,紧紧贴着身段。
布料勒出丰满的轮廓。
“到底还是我的嫁妆铺子顶用,要不是舟哥哥有魄力,把那几间死铺子盘活了,哪有侯府今的风光?”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
“还是如烟旺夫。不像有的人,守着几个臭钱,恨不得带进棺材里。舟儿是个做大事的,有了盐铁转运使的官身,这天下财富,还不尽着咱们侯府挑。”
我低着头。
看着青石板上的水渍。
“母亲教训得是。”
“明舟儿摆升迁宴,你称病别出来了,免得让王尚书看着扫兴。宴席上的燕窝鱼翅,你拿私房银子去置办。别丢了侯府的排面。”
婆婆扔下这句话,带着柳如烟走远了。
让我出银子。
我名下的现银早就空了。
全京城都知道我把铺子交给了侯府,她这是想榨我最后一点骨血。
我捻起一颗莲子,扔进池子里。
水花溅起。
一群锦鲤争先恐后地撕咬。
“让她们去抢。烈火烹油,不烧得旺一点,怎么成灰呢?”
夜深了。
侯府前院还在推杯换盏。
丝竹声隔着两道墙,听得清清楚楚。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袄子。
推开拔步床底下的暗格。
一条密道直通侯府外墙。
半个时辰后,我坐在八方茶楼的雅间里。
对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皇商总会的老朝奉,齐叔。
“丫头,大半夜叫我来,侯府那边的局,做熟了?”
齐叔眼皮都没抬,核桃碰得咔咔作响。
我从袖子里摸出两份折叠齐整的文书,推到他面前。
“一份是嫁妆独立、债务自负的公契。上个月在顺天府衙过了明路的。”
齐叔停下动作,翻开看了看。
“顺天府尹的红印,皇商总会的押。侯府哪怕欠下金山银山,也查抄不到你头上。”
他把公契推还给我。
“另一份呢?”
我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侯府这半个月,贩私盐的账册。还有沈舟给吏部王尚书送礼的暗账。都在这儿了。”
齐叔接过去,粗粗翻了两页。
“这些东西,藏得比命还紧,你怎么弄出来的?”
我端起茶杯,吹开浮茶。
“柳如烟那个表哥是个草包。前天夜里逛翠香楼,喝大了,把账房钥匙落在窑姐儿的肚兜里。我花了五十两银子,让人拿软泥印了个模子。”
齐叔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你这手够狠。贩私盐抄家,贿赂吏部头。你连米行那三万石军粮的坑都没算进去,他们就死透了。”
“不够。”我把残茶泼在地上,“沈舟飘了,侯府现在四处借印子钱补窟窿。王尚书是个贪得无厌的。这时候把账本递上去,王尚书为了保命,只会把沈舟踩得更死。”
齐叔笑了两声,把账册收进袖子里。
“今夜,我就让人把这东西,塞进御史台的密匣。”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西街米行交粮的子,还有三天。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我盯着桌上的残茶。
“等他们宴客的时候。”
“满堂宾客,抄家才好看。”
回到院子,天快亮了。
春杏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见我回来,赶忙迎上来。
“小姐,前院来人传话了。”
“说什么?”
“世子爷喝醉了,歇在表小姐房里了。还说......”春杏咬了咬嘴唇,“还说表小姐懂事,明要把府里中馈的钥匙,交给表小姐管。”
我脱下灰布袄子,扔进炭盆里。
火苗窜上来,把布料烧成灰。
“给她。顺便把库房那几本账簿也给她送去。”
“啊?”
“她不是喜欢管账吗?让她管个够。三万石军粮的催缴文书,就夹在账簿第一页。”
我坐到妆台前,拆下头发。
窗外,侯府新换的琉璃瓦在晨光下直晃眼睛。
沈舟,你拿我娘留下的心血去铺你的青云路。
我倒要看看,你那正四品的官服,能在身上穿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