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把那张假钞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一百五变成了五十。
五十块,连一盒药都买不起。
可我不敢找管家理论。
她管着老宅所有人的吃喝。
真惹恼了她,受苦的还是。
我回到卧室,看着床边时不时发出杂音的制氧机,第一次主动给母亲发了消息。
“母亲,的制氧机坏了。”
“能不能先借我一万八?我以后挖药、编竹筐还您。”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复。
我又发给父亲。
他倒是回得很快。
“家里每月都有拨款,这种小事不要来烦我。”
我盯着那行字,有点羞愧。
父亲管理那么大的公司,肯定很忙。
换机器在他眼里,大概真算不上什么事。
我点开大哥顾尘州的头像。
他的朋友圈定位还在国外。
我把求助的话发过去,等到天黑,消息仍是未读。
最后,我只能找顾茗璇。
不到一分钟,她就发来一张野山参的照片。
“我给买的人参已经过海关了。”
“姐姐,你真关心,就踏踏实实照顾她,别整天拿她的病争宠。”
我赶紧解释:
“我没有争宠,机器真的坏了。”
一个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她把我拉黑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只剩下自责。
是我太没用了。
顾家把照顾的事交给我,我却连一台机器都买不起。
从那以后,管家彻底不许我出门。
老宅原本还有两个佣人。
可她们知道我不得宠,也渐渐不把我当回事。
我让她们帮忙抬翻身,她们躲在厨房刷视频。
我请她们换床单,她们把脏水往院子里一泼,差点淹死我刚种的小白菜。
管家更是把鸡蛋和粮食装车运走,对外说老宅开销太大,要卖点东西填补亏空。
我拦在车前。
“这些鸡蛋是留给补身体的。”
她一把推开我。
“你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顾家的东西,我怎么安排轮得到你管?”
我摔在泥地里,手肘蹭破了皮。
管家上车前,又回头警告我。
“敢告状,我就说是你偷卖的。”
车开走后,我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鸡圈,忽然瞧见院墙边那片竹林。
小时候,养父教过我编竹筐。
一个竹筐赚不了多少钱。
可十个、一百个呢?
当天晚上,我砍下两竹子,劈成竹篾。
白天,我照顾、种菜、喂鸡。
晚上,我就在昏黄的灯泡下编筐。
竹篾割破手指,我就缠上布条。
困得睁不开眼,我便用冷水洗把脸。
镇上的菜贩见我的筐结实,陆续找我订货。
我把鸡蛋、晒的药草和编好的竹筐一起托人带去集市。
十块。
五十块。
一百块。
铁盒里的钱越来越多。
春天过去,院里的番茄红了。
夏天过去,房间里的风扇坏了,我拿蒲扇给她扇了一整夜。
等树叶开始发黄,我终于把铁盒里的钱全部倒了出来。
一万八千块。
一分不少。
我的手抖得厉害,数了三遍,才敢托菜贩老板帮我订制氧机。
机器送货那天,管家突然推门进来。
“收拾一下。”
“先生太太、少爷和茗璇小姐今天过来看老夫人。”
我心里一喜。
家里人已经很久没见了。
我赶紧去山里摘了一篮新鲜野菜,又抓了只自己养大的老母鸡。
想着等他们来了,就鸡炖汤,再炒一桌热乎乎的菜,心里也跟着热闹起来。
,家里人看到您被我照顾得这么好,一定会很高兴的,对不对?
4
运输工刚把制氧机搬进院子,几辆黑色豪车便停在门口。
大哥顾尘州第一个走进院子。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几个人抬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进口仪器。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
“你的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母亲也露出笑容。
“尘州为了请这些专家,推了好几个重要会议。”
“到底是亲孙子,心里始终惦记着老人。”
顾尘州神色淡淡。
“应该的。”
顾茗璇紧跟着打开怀里的紫檀木盒。
里面躺着一株须完整的野山参,旁边镶着一块金色铭牌。
“,这是我托人从拍卖会上买的百年野山参。”
“一千两百万不算什么,您身体好起来最重要。”
母亲立刻拉住她的手。
“还是茗璇贴心。”
“哪像有些人,天天守在老人身边,也没见照顾出什么名堂。”
我抱着一篮野菜站在门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顾茗璇却像刚看见我似的,笑着招手。
“姐姐,你别躲呀。”
“我们都给准备了东西,你准备的呢?”
我看了看大哥带来的专家,又看了看那株上千万的野山参。
怀里的野菜突然有些拿不出手。
可那台制氧机,是我攒了九个月的钱才买下的。
我放下篮子,指向墙边的纸箱。
“旧机器坏了。”
“我给买了台新的制氧机。”
顾茗璇走过去看了一眼,惊讶地捂住嘴。
“国产的?”
“这个牌子,我在网上见过,好像才一两万吧?”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母亲的脸沉了下去。
“你让用这么便宜的机器?”
我慌忙解释:
“这台要一万八,维修师傅说质量很好的。”
“一万八?”
父亲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顾家缺你这一万八吗?”
管家立刻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先生,太太,我早就想向你们汇报了。”
“蓝愉小姐平时特别抠。”
“老夫人的护理垫洗了又用,吃的也全是院子里的烂菜,连护工都舍不得请。”
我猛地看向她。
“不是的。”
“护理垫太贵,我才自己做。”
“菜也是早上刚摘的,很新鲜。”
管家红着眼圈叹气。
“蓝愉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也不能拿老夫人的身体赌气。”
“我劝过你很多次,钱不能省在老人身上,你就是不听。”
母亲怒气冲冲地指着我。
“顾蓝愉,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以前最疼你,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我没有!”
我急得眼眶发热。
“我每天都给翻身,她身上没有长过褥疮。”
“她吃的菜是我种的,鸡蛋是我养的。”
“机器也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顾茗璇轻轻拉住母亲。
“母亲,您别生气。”
“姐姐可能只是舍不得花钱。”
“毕竟,她还要照顾山里的养父母。”
我赶紧摇头。
“养父不用我给钱。”
“他自己会挖药,也会种地。”
顾茗璇一副为我着想的模样。
“姐姐,你就别瞒了。”
“家里给你的钱,你爱怎么花是你的自由。”
“可你不能把的救命钱全拿去补贴外人呀。”
顾尘州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走到制氧机旁,看了一眼包装箱上的价格,又抬头盯住我。
“这台机器,你花了多少钱?”
“一万八。”
“谁付的钱?”
“我自己攒的。”
他像是强忍着怒火,一字一句问:
“家里每个月给老宅拨三百万疗养费。”
“九个月,一共两千七百万。”
“你告诉我,这两千七百万花在哪儿了?”
两千七百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连一万八都攒了整整九个月,本想象不出两千七百万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父亲重重一拍桌子。
“把银行卡交出来!”
母亲气得口起伏。
“难怪你天天穿成这副穷酸样。”
“原来是故意装可怜,好把钱偷偷转走!”
顾茗璇红着眼睛劝道:
“姐姐,你现在承认,父亲和母亲说不定还能原谅你。”
管家拿出手机。
“先生,要不还是报警吧。”
“这么大一笔钱,可不能让她糊弄过去。”
我被他们一句接一句地砸得发懵。
三百万?九个月一共两千七百万?这些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旧手机。
屏幕早就摔裂了,点了好几次才亮起来。
我打开银行短信,一条一条往前翻。
九个月,每个月都是三百。
中间还有一次,只到账一百五。
我把手机递向大哥。
顾尘州沉着脸接过去。
父亲、母亲和顾茗璇也一起凑了过来。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房间里那台旧制氧机的嗡鸣声。
我满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我连钱味儿都没闻着,我每个月只有三百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