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离开驿馆时,皇兄送我上了马车。
“明我会进宫。”
“等灵车出了王城,我亲自开棺接你。”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回宫时,我住了三年的寝殿已经换了主人。
匾额摘了,帷帐也拆了。
宫人正将我的东西一箱箱抬到院中。
白蘅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串琉璃风铃。
那是我嫁来北国的第一个冬天,赫连烬亲手挂在床前的。
他说,风铃一响,便是他来看我了。
后来每逢雷雨,他果然都会来。
白蘅拿起剪刀,剪断了细绳。
琉璃珠落了一地。
清脆的碎裂声,让我的脚步猛地停住。
“你做什么?”
“姐姐舍不得?”
白蘅捡起一颗琉璃珠。
“小时候我怕雷,阿烬也送过我一串。”
“我被先帝囚禁后,每逢雷雨,看守便会换防。”
“阿烬整夜陪着你,是为了让先帝相信,他已经钟情于你,无心再寻找我。”
她将琉璃珠扔进炭盆。
我想起那场雷雨。
惊雷落下时,赫连烬将我抱进怀里,捂住我的耳朵。
他说:
“别怕,我在。”
那一夜,我第一次在他怀中睡着。
第二醒来,我还悄悄攥住他的衣带,舍不得松开。
原来我以为的情动,不过是他布下的一步棋。
他看着我毫无防备地靠进怀中时,会不会觉得可笑?
一个被利用的人,竟把逢场作戏当成了偏爱。
白蘅又拿起一颗琉璃珠。
“你染上风寒那次,也要多谢姐姐。”
“阿烬为你停朝三,先帝终于认定他钟情于你,这才撤走看守我的两名暗卫。”
“他冒雪出城,也不是为了替你寻药。”
“那座雪山后,藏着囚禁我的别院。”
我的指尖猛地蜷紧。
那赫连烬回来时,满身都是雪。
他的手冻得发紫,却先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烧得神志不清,问他会不会丢下我。
他说:
“不会。”
第二醒来,我第一次主动抱住了他。
我甚至因为那一个字,偷偷欢喜了许久。
如今才知道,他那时寻到的不是药。
是白蘅的下落。
殿门被推开。
赫连烬走了进来。
我看着他。
“南望楼,是为了传递消息?”
“是。”
“雷雨夜陪着我,是为了取信先帝?”
“是。”
“我病重那几呢?”
他沉默片刻。
“昭宁,本王必须救出白蘅。”
没有辩解,便是承认。
赫连烬走到我面前。
“本王承认,最初是在利用你。”
“可没有这桩婚事,南朝未必能保住国土。”
“本王给了南朝太平,也护了你三年。”
“如今不过各归其位。”
他皱起眉。
“难道还不够?”
各归其位。
白蘅回到他身边。
而我也该回南朝,继续做尊贵的公主。
可他不知道,南朝已经替我写好了死讯。
我看着满地碎裂的琉璃珠。
我甚至想过,等他登基以后,便好好陪他过完这一生。
如今想来,幸好没有人知道。
不然我这三年的欢喜,实在像一场笑话。
白蘅靠在他肩上,忽然咳了几声。
“阿烬,明祭拜母亲,我想从南望楼出宫。”
“只是送葬的队伍也要走那条路。”
她低下头。
“若是不方便,便算了。”
赫连烬想了想。
“让昭宁提前一个时辰服药,从西侧宫门送走。”
他转头吩咐内侍:
“动作利落些,别耽误白蘅祭母。”
我安静地听着。
连我什么时候死,也要给她让路。
也好。
早一个时辰,晚一个时辰,对死人没有区别。
4
天还未亮,偏殿便挂起了白幡。
青黛替我换上寿衣,眼泪一滴滴落在衣领上。
“公主,奴婢陪您去江南。”
门外的内侍冷声道:
“太子妃假死后要换名隐居,身边不能留下知情之人。”
“殿下已经还你自由身,今便出宫。”
青黛跪到门边。
“奴婢什么都不会说。”
“求殿下别让公主一个人走。”
侍卫还是将她拖了出去。
我将卖身契塞进她手中。
“走吧。”
青黛哭着抓住我的衣袖。
“您夜里总是惊醒。”
“奴婢不在,谁替您守夜?”
我替她擦掉眼泪。
“江南没有北国的雷。”
“以后用不上了。”
青黛被带走时,一步三回头。
“公主,等您安顿好了,奴婢就去找您!”
我看着她被关在门外,没有回答。
皇兄已经到了。
他将一枚白玉平安扣放进我掌心。
“母后说,这是你出生那,她亲手替你戴上的。”
我认得这块玉。
七年前离开南朝时,我怕睹物思人,将它留在了母后宫中。
如今她又将它还给我。
大概从此以后,南朝再没有什么东西属于我了。
皇兄将离魂酒倒入杯中,又把解药交给我。
“十二个时辰内服下,便会醒来。”
“灵车出了王城,我亲自替你开棺。”
他低声安慰:
“只是睡上一夜。”
“醒来以后,过去的事便都结束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解药。
只要服下它,我便能活。
只是再也不能叫楚昭宁。
不能回到父皇母后身边,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活着。
他们什么都替我准备好了。
唯独没有人为我留下一处归途。
殿外传来礼乐声。
内侍匆匆进来。
“殿下陪圣女去了南望楼。”
“请公主尽快服药,别误了出殡的时辰。”
皇兄将酒杯递给我。
“昭宁,喝吧。”
“等你醒来,皇兄送你去江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
那我坐在和亲车驾里,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他说:
“等战事结束,皇兄就接你回来。”
如今他终于来接我了。
却是为了送我进棺木。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药汁很苦。
皇兄转身取水时,我张开手。
朱红色的解药从指间落进炭盆。
火苗轻轻一跳,很快归于平静。
无人看见。
皇兄扶着我躺进棺木。
他替我整理好衣袖,声音发哑。
“别怕。”
“十二个时辰后,皇兄一定叫醒你。”
内侍在旁催促:
“出了三十里才能开棺。”
“若叫人看见公主死而复生,之前的安排便全白费了。”
皇兄点头。
“我知道。”
药性渐渐发作。
口像被一只手缓缓攥紧。
眼前的人影,也一点点模糊。
殿外忽然传来赫连烬的声音。
“药已经服了?”
皇兄低声道:
“刚刚服下。”
脚步声停在棺木旁。
赫连烬看了我一眼。
“她脸色怎么这样白?”
内侍答道:
“离魂酒发作时便是如此。”
赫连烬沉默片刻。
殿外又有人催促:
“殿下,圣女还在南望楼等您。”
他终于转身。
“照计划送她出城。”
棺盖缓缓落下。
最后一道光消失前,我只看见他的背影。
三年前,他以退兵三百里为聘,迎我进入北国。
三年后,他用一壶离魂酒,将我送出他的余生。
皇兄还在棺外轻声安慰:
“昭宁,睡吧。”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可我已经不想醒了。
这一生,婚嫁不由我,去留不由我。
如今连活成谁,也由不得我。
既然南朝北国,万里疆土,都容不下一个活着的楚昭宁。
那这一次,我便不醒了。
我缓缓闭上眼睛。
口最后一点跳动,也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