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裴照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闯进我的院子。
半张脸还带着方才挨打留下的红痕。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封被退回来的折子，眼底第一次真正有了慌乱。
「这封折子，你送进宫了？」
我点头。
他眼底瞬间冒出火，却硬生生忍住了。
「我已经让人去宫门追回来了。」
「昭宁，我写另娶姜绾，只是为了哄她安心，从没真想娶她。」
说到最后，他甚至半跪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
「六年了，你还不知道吗？」
「我可以不要任何人，但我不能没有你。」
我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你把姜绾送走。」
他几乎立刻答应。
「好。」
「孩子也不能记进裴家族谱，更不能碰我的东西。」
裴照明显顿了一下。
可见我抽回手，他还是咬牙点头。
「都依你。」
我终于满意了。
抬手让宫女把屏风撤开。
屏风后，姜绾早已哭得满脸是泪。
裴照脸色骤变。
「你什么时候来的？」
姜绾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裴照，你真行！」
「昨天还说我什么都有，今天为了哄她，连我们母子都不要了？」
她转身冲出去。
裴照站在原地，像是想追。
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最后还是咬牙追了出去。
在椅背上，忍不住笑了。
果然。
嘴上说得再漂亮，腿还是会往她那边走。
半个时辰后，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
「殿下，姜姑娘把照夜白牵去了西马厩。」
「她说您若不去，就把那匹马烧死。」
我脸上的笑瞬间淡了。
照夜白陪了我八年。
我赶到时，姜绾已经命人把马厩四周浇满灯油。
她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笑容却恶毒得吓人。
「不是很会套男人的话吗？」
「我看看一个死人要怎么说！」
我刚皱眉，她突然把我推进马厩。
门栓咔哒一声落下。
下一刻，火折子被她扔进草。
火舌轰地蹿起。
我猛地回头。
姜绾竟也没走。
她让丫鬟从外面反锁了另一侧出口，自己站在对面的马栏里。
我瞬间明白了。
她算准了裴照一定会来。
更算准了，一个姜绾和一个会武的我之间，他必定先救她。
果然，没多久外面便传来裴照的怒吼。
「姜绾！」
梁木被火烧得噼啪作响。
裴照踹开外门冲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们两个。
他明显僵了一瞬。
姜绾立刻捂住肚子哭喊。
「裴照，我肚子疼！」
下一刻，裴照直接冲向了她。
他砍断栏门，一把将姜绾抱起来。
经过我这边时，他脚步明显顿住。
火光映得他眼睛发红。
「昭宁，你从小习武，撑一会儿。」
「我先把她送出去，马上回来接你。」
姜绾趴在他肩头。
刚才还哭得撕心裂肺。
转过脸看我时，却冲我慢慢扬起嘴角。
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
也忍不住笑了。
她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
大概想不明白，为何我被困火场还笑得这么开心。
可她不知道，我这几天最想要的，就是一个没有人盯着我的出口。
为了救火，府里的亲兵几乎全涌进了西马厩。
西侧运马的小门，也彻底打开了。
我扯下披风扑灭马背上的火星，翻身骑上照夜白。
它受了惊，却依旧认我。
我拍了拍它的脖颈。
「好马儿，带我走。」
照夜白直接撞开半烧毁的木栅，冲出侧门。
身后的马厩乱成一团。
姜绾费尽心思想要赢我。
却不知道，她这一把火，正好替我烧开了困了几的门。
一炷香后，我勒马停在北燕驿馆门前。
我终于松了口气。
那三封信虽然早已出了京，可六年前裴照就是拿我的金印骗走他们三个。
同样的印，再来一次，他们未必敢信。
所以我真正要送出去的，是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的旧信物。
我从怀里拿出另一半黑玉。
只要将这东西送进驿馆，北燕那边便会立刻知道。
4
可我刚下马，还没进驿站的门，裴照就紧急追了过来。
他连马都没来得及拴，就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跟我回去。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但这里不准再来。」
他嘴上说着认错，手却攥得死紧。
见我不肯走，他索性将我强行抱上马，一路亲自押回将军府。
直到把我送进屋，又亲眼看着院门关上，他紧绷的脸色才终于缓下来。
姜绾早就等在门口。
见我们同乘一骑回来，她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第二，她便把矛头对准了陆骁。
「昨晚就是他拦我的马车，害我动了胎气。」
她摸着肚子，红着眼看向裴照。
「公主的人这么厉害，今天敢拦我，明天是不是就敢我和孩子？」
陆骁跪下解释，他只是奉我的命令行事。
姜绾立刻笑了。
「那更好办，主子的错，主子自己还。」
她看向我。
「殿下给我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
我连眼皮都没抬。
「你也配？」
姜绾脸色瞬间沉下。
「那就五十军棍。」
裴照终于皱眉。
她却负气离开。
「行啊，那我带孩子离开京城，省得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照到底把人拦了下来。
再看向我时，语气已经沉下去。
「昭宁，就一句道歉，你非要闹成这样？」
我看了他很久。
「我没错，为什么道歉？」
第一记军棍随即落在陆骁背上。
旧伤瞬间裂开。
我脸上的笑没了。
「停下。」
执刑亲兵下意识看向裴照。
裴照手指攥紧，却没有叫停。
「军令已下，继续。」
第二棍重重砸下。
姜绾靠在他身边，唇角终于翘起来。
「殿下不是最护着自己的狗吗？怎么现在不护了？」
第三棍落下前，我直接挡在陆骁身前。
亲兵本来不及收手。
沉重的军棍狠狠砸上肩背，我眼前瞬间一黑，踉跄着跪在地上。
「昭宁！」
裴照脸色骤变，几乎是扑过来扶我。
我直接甩开他的手。
他眼底明显慌了。
「谁让你突然挡上去的？我本没想伤你！」
我忍着肩背辣的疼，抬头看他。
「滚。」
裴照彻底僵住。
姜绾却噗嗤笑出了声。
「不就是个奴才吗？打死了再换一个就是。」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过我今天心情好，可以饶他。」
她伸手指向我腰间的赤羽令。
「秋猎七，我要赤羽卫护我。」
裴照立刻沉脸。
「赤羽卫是公主亲卫，你不能碰。」
姜绾眼圈瞬间红了。
「我连几个人保护我和孩子都不配？」
「那继续打吧，反正死的又不是我的人。」
执刑亲兵再次举起军棍。
裴照沉默了。
许久，他终于看向我。
「就七。」
「秋猎结束，我亲自把赤羽令还你。」
我低头笑了笑。
随后摘下赤羽令，扔进姜绾怀里。
「拿好。」
姜绾眼睛瞬间亮了。
裴照却下意识朝我迈了一步。
「昭宁，我只是想让事情过去。」
我撑着陆骁的肩站起来。
「不用解释。」
我看向姜绾手里的赤羽令，眼底只有冷意。
「你不是最喜欢让我让着她吗？」
「这次，我让。」
第二正逢京郊秋猎。
姜绾果然坐上我的凤辇，占了我的金顶主帐，腰间挂着赤羽令，身后还跟着三十名赤羽卫。
她经过我身边时，故意停下。
「男人是我的，你的亲卫现在也归我。」
「昭宁公主，你还剩什么？」
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裴照皱了皱眉，却到底没让她下来。
只低声对我道：
「就七，回府以后什么都还你。」
姜绾更是春风得意，当着满场王公举起赤羽令。
「赤羽卫，护我的凤辇开道！」
三十名赤羽卫齐齐开路。
她笑得几乎压不住。
可我也笑了。
她不知道，赤羽卫没有军令，本不能整队离开京城。
三国的回信已经到了京郊，却被裴照封锁驿路的人死死卡着。
我正缺一队绝对忠于我的人，光明正大出城接应。
偏姜绾为了炫耀，裴照亲手给她开了秋猎调令。
倒是替我省了麻烦，还顺手打开了城门。
秋猎车队刚过十里亭，三十名赤羽卫突然同时勒马。
姜绾掀开车帘，气急败坏地举起令牌。
「停下做什么？继续走！」
可没人动。
下一刻，陆骁翻身下马。
三十人齐刷刷转身，朝后方官道单膝跪地。
「赤羽卫，恭迎殿下！」
姜绾脸上的笑僵住了。
就在这时，猎场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所有人同时回头。
只见三队黑甲骑兵撞开猎场外门，黑压压朝内场聚拢。
整个猎场瞬间鸦雀无声。
姜绾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三军使臣已经越过她。
齐齐来到我面前，轰然跪地。
「北燕，奉王命迎昭宁公主。」
「西陵，奉王命护昭宁公主。」
「南楚王驾已入齐境，请殿下稍候，王上亲自来接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