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大夫来时,前面的锣鼓已经响了。
许婆婆把他领进妆房,又扶我从妆台前挪到床边,解开腰带。
大夫的手刚按下,我便弯腰吐了一口,伏在床沿直不起身。
他没有再往深处按,叫许婆婆扶我躺下,转头问:“伤了多久了?”
“不到一个时辰,她兄长踢的。”
“不能再动了,得抬到医馆去。”
他从药箱取出布带。
“先将人平放,备车,谁是她家里人?”
阿娘进门,听完便皱起眉。
“抬走?外头正等她上台,先生开个止痛的方子,撑过这一场,我亲自送她去。”
大夫把布带收回手里。
“我没这个本事,她腹里受了伤,再让她挨打,出了人命,你们找谁?”
我按着床沿,低声叫阿娘:“你听见了,不是我装的。”
阿娘走到床边,先替我将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
“这回是阿山不好,娘让他改给你赔罪。”
“可外面坐着两百来号人,许家长辈都到了,青禾,真不能等一等?”
“不能。”大夫替我答了,“车在哪儿?”
兄长恰在门口,闻言嗤了一声。
“你们医馆一看见伤,哪回不说得快死了?她方才同我吵架,中气足着呢。”
许婆婆指着他:“你把她伤成这样,还敢说!”
“行了!”
阿娘把一块碎银搁在药箱上。
“先生辛苦,今便不劳烦你了,许妈妈,你也去前头收票吧,别让旁人瞧出不妥。”
大夫没拿银子。
他看着我,问:“姑娘,你愿不愿跟我走?”
我点头,伸出了手。
阿娘按住我的肩,把我推回床上。
“我是她娘,我会害她?春和班的孩子,哪个不是摔打出来的?”
“她今就是存心让妹妹难堪,您不懂,别跟着她瞎胡闹!”
许婆婆去扶我的另一边,兄长横过胳膊拦在床前。
大夫看了看他,提起药箱出去,临走又说了一遍:“她不能再登台了!”
我听见许婆婆追出去求他别走。
外头唱起开场曲,兄长一脚踢上门,把白脸壳扔到我枕边。
“人都得罪完了,这下满意了?起来!”
我往床里挪,他扯着我起身,替我把长戏裙套上。
“你要死也挑个子,别冲着阿巧的喜事来。”
“爹走的时候,娘一个人养我们三个,你吃了这么多年饭,就不能替她省一回心?”
腰带勒上来,我疼得弯下腰。
许衡这时走进门,见我脸色,叫了声阿山。
兄长松了些力。
许衡扶着我坐下,拿起腰带,替我系得松了一点。
“你也听见了。”
我抓住他的手。
“许衡,今不演,我的婚事也不要了,你叫车送我去医馆,好不好?”
“你娘说了,你以前唱武戏伤得比这还重,都熬过来了,青禾,你别自己吓自己。”
“你送我走,阿巧那里我替你解释,就说是我你的,往后你要骂我什么都成。”
许衡的手停住。
外面妹妹连叫了两声许兄长,他便往门口看去。
他替我系好白脸壳后的带子:“最后一场,等锣响了,我带你走。”
等他走后,许婆婆从后窗递进来一包药,告诉我,大夫在街口的茶摊候着。
她去借骡车,只要出了这道门便能抬走。
我将药塞进袖里,避开守在前门的兄长,挪到后窗。
窗下,许婆婆留了张长凳。
一只脚刚跨出去,背后便响起妹妹的声音:“姐姐,你还没上台,就想跑呀?”
她穿着我的嫁衣,裙摆已经改好。
我熬夜绣的并蒂莲,被她新换的腰封遮了一半。
“我受伤了。”
我把另一只脚往外放。
“阿巧,你让一让,别叫人。”
她走过来,按住窗扇:“你一走,大家都知道许兄长原本要娶你,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求她松手,她反而朝外面喊了起来。
兄长闯进来,把我从窗上拖下去。
药包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破。
我伏在他臂上吐出一口血,正溅在妹妹的裙边。
她叫了一声,立刻往后退。
阿娘赶来,先捧住她的裙子查看。
等她抬起头,我指了指地上的血:“娘,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用帕子替我擦净嘴,顺手将一只装红汁的小囊塞进我的袖口。
“前头已经催场了,你这会儿出血,倒省得再弄。”
“记着,别把这一身疼白挨了,今台下赏钱多,娘都给你存着。”
4
兄长将我架上台。幕布一挑,台下便喊恶姐姐来了。
几枚铜钱砸在脚边,许夫人正夸阿巧穿喜服好看。
许衡披着审案的袍子坐在台案后,露出里面鲜红的喜服。
阿娘坐在侧边,掌着那面收戏锣。
我一上来便朝她伸手,她轻轻摇头,指了指案前的蒲团。
我跪下去,膝盖挨着蒲团边沿,腹里的疼才稍稍缓了一些。
许衡拍响木头,念我的罪状。
他说我贪慕许家的钱财,趁妹妹年幼抢定婚约,如今见妹妹得了郎君的欢心,便装病讹人。
台下骂了起来。
我认得卖馄饨的婶子,冬里她常让我多喝一碗汤,此刻也跟着摇头,说这样的姐姐留不得。
退婚书上没有这些话。
我朝他摇头,他却避开了我的眼睛。
他又拍了一下:“恶妇,你认是不认?”
妹妹端着酒盏走过来,跪在我身边,眼泪说落便落。
“姐姐,只要你往后不再害我,我还认你这个姐姐。”
她将酒往我嘴边送。
我咽不下,推开一点,酒水泼在她手上。
妹妹便往旁边一倒,哭着喊疼。
兄长扮的差役上来,一把将我按低。
台下起了哄,说到这时候还欺负妹妹,该打。
他把空竹板扔到一旁,伸手拿起台边那块压箱的实木板。
阿娘看见了,仍朝他点了头。
第一板落下来,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叫。
那不是戏箱里的空竹板,边缘有一道裂口,昨兄长便用它敲断过后门的门闩。
我拼命往旁边躲,兄长扣住我的肩,凑近耳边。
“你刚才若不推她,我也不必换这个,自己找的,别怪我。”
我抬手去够阿娘的裙角:“收戏,娘,收戏!”
台下有人笑出声,说这恶妇还认上娘了。
阿娘将裙子往回收,低声提醒我:“叫夫人,青禾,你又错词了。”
又一板落下。
我眼前黑了一下,额角撞上蒲团旁的台案脚,血顺着眉骨流进木壳里。
许衡搂住捂着耳朵的妹妹,让兄长快些。
台下的喝彩压过了我的声音。
我爬过去碰到阿娘的鞋。
她弯腰,我便用尽力气抬起脸:“你答应了的,招手就停。”
她看见我的嘴唇,手里的锣槌动了一下。
妹妹立刻从许衡怀里抬起头:“阿娘,她还没有认错,你不是说今让我如意吗?”
阿娘的手停在锣沿。
她拿开我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再忍一忍,就要完了。”
许婆婆被两个小徒弟拦在栏外,正哭着朝这里喊。
我知道她来接我了,便朝那边伸手。
兄长把我拖回蒲团上,按住肩,接着往下打。
我起初还往旁边躲,后来只能伏在蒲团上喘气。
他数到二十四时,许衡才走近。
我伸手碰到他的衣角:“你让我走,退婚书我签。”
他蹲下来,从袖里取出那张纸。
我看不清上面的字,问他是不是我念过的那一张。
“是,认了错,娘就不生气了。”
他握住我的右手,往印泥里按。
我顺着他的力气,把指印压在纸角:“让我下去。”
许衡将纸折好,没有动。
妹妹在他身后提醒:“还差六下呢,兄长数着的。”
我仰头看向阿娘。
她已经站起来,锣槌握在手里,听见妹妹的话,又缓缓坐了回去。
“演全了。”她说,“这么多人看着,不能少。”
兄长把我按下去,发现我不动,低声骂我别装。
后来的几下,我只听见了声音。
台下有人往上扔红绸,落在我眼前。
许衡扶着妹妹拜堂,她穿我的嫁衣,拜过天地,又朝阿娘跪下。
阿娘笑着接了茶,将原本给我的压箱金镯套在她腕上。
我张了张嘴,没能叫出声。
锣响时,四周忽然安静了。
阿娘说了声收戏,叫人撤下台案,又吩咐伙计多摆两桌。
还说许家明便来迎亲,今先请大伙儿喝一杯喜酒。
她朝我走过来,手里端着重新盛好的酥酪。
“青禾,起来吧,方才唱得好,娘给你留了最大一碗。”
我看见自己伏在蒲团上,半边脸压在血里。
阿娘蹲下,把碗放到我嘴边,见我不应,便伸手解开白脸壳后的带子。
木壳揭不下来。
她使了点力,系带处咔嚓裂开,凝住的血也被扯开,沿着我的下巴淌到她指缝里。
阿娘端碗的手歪了。
“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