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爸妈冲进地下室,看倒在地上满头红酒的我。
妈妈没问一句我疼不疼,将我拽起。
动作扯到了肋骨旧伤,喉头泛起血腥味。
“去后门冲净,给他换套西装。”
她转头吩咐佣人。
爸爸在狭窄过道里扬手,给了知雪一记耳光。
“要是被老爷子看出端倪,我们大房全得滚蛋。”
知雪捂着脸,没敢哭出声。
我被佣人用水冲净,再套上一件西装。
临出门前,妈妈掐住我手臂内侧软肉,声音压的很低。
“待会儿见了爷爷,敢说错半个字,你外婆的记今晚就会变成灰。”
我垂下眼,看西装袖口上的暗纹,轻声说:
“知道了。”
主宅大厅灯火通明。
年过七旬的爷爷坐在太师椅上。
我咽下喉咙里高烧带来的渴,拖着发飘的双腿走上前躬身。
“爷爷。”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爸爸上前,赔着笑:
“知舟要强,昨晚通宵测那个核心算法,着了点凉。”
爷爷没理会他,只看着我:
“听说,你写了个能优化全链条物流成本的AI算法?”
“是。”
“说来听听。”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痛觉压住高烧的眩晕。
我强迫自己站直。
用最平稳的声音,将那半年熬过的无数个通宵、写下的每一行代码,剖开来摆在他们面前。
大厅里很安静。
等我说完,爷爷那张向来严苛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笑意。
“好。”
他拐杖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愧是我苏家的长孙。”
他看向脸色发白的爸爸,一锤定音。
“那个商学院不用去了。”
“明天的祭祖大典上,我要宣布知舟做少家主,接管家族物流的核心业务。”
空气停止了流动。
我余光看到,爸妈的脸色灰败如土,知雪站在阴影里肩膀发抖。
深夜。
高烧让我浑身的骨头都在泛酸。
昏沉间,门轴发出一声细微响动。
走廊微光漏进房间。
我半阖着眼,隐约看到父亲靠在门框上,沉默的点燃一支烟。
脚步声停在床边。
妈妈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
她的手很凉很软,同小时候我生病时那样,温柔的替我拨开额前碎发。
哪怕早已知道他们偏心。
在这片刻虚假温存里,我心底那块腐烂的地方还是渗出酸楚的水来。
直到冰凉金属管贴上我的静脉。
针尖残忍的刺破皮肤,冰冷液体不容拒绝的推进去。
“知舟,别怪妈心狠......”
妈妈在黑暗里轻声呢喃,声音温柔的宛如摇篮曲。
“要怪,就怪你挡了妹妹的光。”
“明天过后,大家只会知道你压力过大突发癔症。”
“雪会顺理成章拿着你的算法接管一切。”
我躺在黑暗中,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没有家了。
4
药效发作的很安静,却摧枯拉朽。
天亮时,我的大脑已经成了一团浑浊泥沼。
视线在天花板上扭曲,耳边满是细碎电流声。
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门外传来知雪的脚步声。
“妈,他醒了吗?”
“大典要开始了。”
门被推开。
妈妈站在光里:
“药效很好。知雪,拿上专利文件,替你哥哥去见爷爷。”
知雪轻快的应了一声:
“放心吧妈,我会好好做的。”
“咔哒。”
门被反锁。
我趴在地板上,用力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借着这点微弱痛觉,我换来片刻清明。
拖着发僵身体,我摸索到床底抠开暗格,拿出那支肾上腺素。
那是之前为了应付突况,我让柳素弄来的。
粗暴药效强行拉起停摆的神经。
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紧绷的束。
连带昨晚肋骨的旧伤一起泛起密集的疼。
这种透支换来的清醒就是饮鸩止渴。
我套上昨晚穿过的西装,从二楼阳台翻下去,跌跌撞撞的朝祠堂走。
此刻,祠堂里香火缭绕。
爷爷坐在太师椅上声音微沉:
“知舟呢?怎么还没来?”
爸爸叹了口气:
“爸,知舟昨夜突发癔症,满嘴胡话连人都不认得了。”
“他这状态,怕是挑不起大梁。”
知雪递上文件。
“爷爷,哥哥的算法,底层架构其实是我帮他搭的。”
“如今哥哥病了,我愿意替他分忧。”
宗亲们静默不语。
爷爷翻阅我熬了半年的心血没有说话,权衡着。
我扶着石柱,喉头涌上腥甜,血顺着嘴角砸在台阶上。
离那扇朱红的门只剩最后几步,我的双腿却在这时断了线。
我摔在地上。
指甲抠着石缝翻折出血,在青石板上划出几道暗红痕迹,挪动不了一寸。
就差几步。
清脆脚步声停到我面前。
“小知舟,看来姐姐不在你过的很惨啊。”
温热的手把我扶起来,“走吧,我们去战斗!”
祠堂内传来爷爷的声音:
“既然知舟病了,这个就先由知雪代管吧。”
“谢谢爷爷。”
知雪声音清脆。
朱红大门被推开,打断了祠堂里的逢迎交谈。
在柳素身上跨过那道高门槛。
知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知舟?”
爷爷皱起眉,目光落在我带血的衣襟上。
爸爸皱着眉喊佣人。
“你来什么?爸,他发癔症了,满嘴胡话连路都走不稳。”
“张妈,你们快送他去医院!”
妈妈走过来,试图抓住我的手臂:
“知舟,听话,我们先去医院......”
我推开那只昨晚亲手给我推注药液的手。
推开柳素的搀扶,我用尽全力站立在大厅中央。
眼前人影在毒素作用下重叠,我努力保持镇定,咽下满腔血腥气。
“爷爷,我没疯。”
“他们说我突发癔症,是因为昨晚......”
我顿了顿,看了眼母亲。
“我的亲生母亲,为了让妹妹顶替我,亲手给我注射了致幻剂。”
知雪尖锐的喊出声。
“你胡说八道!”
我抬起苍白的手,在所有人惊疑目光中解开衣服纽扣。
手指因为脱力而发抖,我摸到了那层勒在口的束带。
抓住边缘,用力扯开。
“刺啦!”
勒的我肋骨畸形的布料终于松脱,微微发抖的手丢开多年的束缚。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如此顺畅的呼吸。
我看着满脸灰败的父母,眼眶温热,声音却极轻。
“我最大的隐疾,就是和苏知雪一样,是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