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宫中偏殿灯火通明。
我赶到时，三司官员已经全部落座。
公爹跪在堂下，染血的盔甲被扔在一旁。
大哥和二哥戴着重枷，身后各站着两名持刀禁军。
裴知砚独自站在他们前面。
谢嵘坐在主审位上，面前摆着一封密信和三本调兵册。
他看见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世子不是已经安排少夫人出城了吗？”
裴知砚猛然回头。
看清是我，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谁让你回来的？”
“我一个人睡不着。”
“胡闹。”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脱下外袍裹住我。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回马车上等我。”
“那你什么时候出来？”
裴知砚没有回答。
谢嵘笑着敲了敲案桌。
“恐怕出不去了。”
他将那封密信扔到公爹面前。
“镇北侯亲笔所书，将北境三处粮道和七座关隘的换防时间交给北狄。”
“书信、印鉴与调兵册俱在，人证物证齐全。”
公爹看都没看那封信。
“本侯从未写过。”
“你的亲兵已经招了。”
“屈打成招，也算人证？”
谢嵘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命人翻开其中一本调兵册。
“大军开拔前五，侯府曾下令调走右营两万人。”
“正是这两万人的缺口，害得中军被北狄围困。”
大哥抬起头。
“那道军令是兵部送来的。”
“侯府只负责执行。”
“兵部没有那份底档。”
二哥冷笑。
“当然没有。”
“毕竟死人可不会替自己申冤。”
禁军一脚踹在他膝弯。
二哥重重跪下，锁链砸在地上。
婆母不在这里。
若她看见，大概又要心痛地昏过去。
我朝案上的调兵军令多看了两眼。
册页边缘泛黄，墨色却新得过分。
更有意思的是，那封密信右下角的暗纹，竟用了早已废除的旧制。
谢嵘并不知道我看出了问题。
他只将一方空白文书推到裴知砚面前。
“交出镇北军兵符，承认侯府私通北狄。”
“本官可以向陛下求情，保侯府女眷不受牵连。”
裴知砚没有动。
谢嵘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世子即便不为母亲和妹妹考虑，也该为自己的夫人想想。”
“听说少夫人身娇体弱，一离不得人照顾。”
“侯府若倒了，她这样的美人，落到教坊司一点朱唇万人尝，那可就太可惜了。”
堂内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裴知砚一步挡到我身前。
“谢嵘。”
“你敢动她，我便是死，也会先拉你陪葬。”
谢嵘脸色一沉。
殿门随即合拢。
十余名禁军同时拔刀，冰冷的刀锋对准裴知砚。
谢嵘将认罪书摊开，又把狼毫笔放到他面前。
“世子还是先想清楚，自己有没有资格威胁本官。”
他指了指公爹与两位兄长。
“认罪，还是看着他们死？”
第4章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婆母被嬷嬷扶着闯了进来。
她连外衣都没披好，发髻凌乱，脸上毫无血色。
“知砚，不能签！”
“裴家可以死，通敌叛国的罪名不能认！”
谢嵘皱起眉。
“谁放她进来的？”
婆母挣开嬷嬷的手，踉跄着跪到公爹身边。
夫妻二人隔着铁链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婆母眼中的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转过头看向我。
“晚晚，你怎么也回来了？”
“快走。”
“知砚已经为你备好了路引，只要出了京城，他们便抓不到你。”
两名禁军立刻挡住殿门。
谢嵘缓缓笑了。
“侯夫人怕是误会了。”
“通敌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既然嫁进裴家，自然也是裴家的人。”
裴知砚攥紧拳头。
“你刚才答应过，只要我交出兵权，便放过女眷。”
“本官是说过。”
谢嵘靠回椅背，语气随意。
“可你方才拒绝了。”
“现在条件变了。”
他让人重新取来一份文书。
“交出兵符，写下认罪书，本官可以保你一人不死。”
“至于其他人，要看陛下如何裁决。”
大哥怒极反笑。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裴家。”
“现在才明白，未免太迟。”
谢嵘看向裴知砚。
“本官还可以再给你一个恩典。”
“这位少夫人生得确实不错。”
“只要世子肯跪下求我，本官可以替你将她纳入房中，好好疼爱。”
他话音未落，裴知砚已经抓起桌上的笔。
所有人都以为他终于准备认罪。
下一刻，他却当着谢嵘的面，将那支笔折成两截。
断裂的笔杆划破他的掌心。
鲜血滴在认罪书上。
“裴氏满门，宁死不认莫须有的罪。”
“我的妻子，也轮不到你惦记。”
谢嵘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好。”
“既然世子一心求死，本官便成全你。”
他抽出两支行刑令，扔到堂下。
“把裴家大郎、二郎押出去。”
“先斩了他们。”
婆母尖叫着扑过去，被禁军死死拦住。
大哥和二哥同时被人架起。
两人脸上没有惧色，只回头看了裴知砚一眼。
“照顾好母亲。”
“还有弟妹。”
裴知砚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的手还在流血，却始终没有接那份认罪书。
我低头看了看药箱。
这三年里，裴知砚从未问过我的箱底为什么有一层打不开的暗格。
他只知道里面放着我的救命药。
每逢出门，总会亲手替我提着。
如今想来，我这三年过得确实不错。
婆母虽然嫌我身子弱，却从不曾我立规矩。
两个兄长嘴上说我娇气，临死前还惦记着让我逃命。
至于裴知砚。
他宁可满门获罪，也不肯拿我换一条生路。
侯府真被抄了，我以后去哪里找这么好的一家人？
更重要的是，谁替我半夜出门买桂花糖？
“等等。”
我轻声开口。
谢嵘不耐烦地看向我。
“少夫人想替他们求情？”
我越过裴知砚，走到案桌前。
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就放在最上面。
我伸手将它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了一眼。
“先帝十三年之后，宫中密信用纸全部改为桑皮纸。”
“这一张，却是旧制澄心纸。”
谢嵘眼神微变。
我又刮下一点封蜡。
“密诏用九瓣赤莲印，你们伪造的却只有八瓣。”
“至于这三本调兵册。”
我随手翻过几页。
“页码取自三册不同年份的旧档，连装订线的颜色都没换净。”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谢嵘盯着我。
“你一个久居后宅的妇人，懂什么军政密档？”
“略懂一点。”
我让青杏把药箱送过来。
裴知砚下意识想替我接过来。
我却按住他的手。
“这次不用你。”
我打开药箱，取出最底层的隔板。
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印静静躺在暗格中。
谢嵘看见印面上的九重云纹，脸色骤然变了。
我把玄铁印放到主审案前。
“封锁九门，暂停行刑。”
“重开先帝十三年北境军饷案。”
我指了指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
“再请三位阁老带着原始调兵册来侯府。”
“我要看看，谁敢用我亲手封存的假密诏，诛我夫君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