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怕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恶意攻击，比任何家族内部的倾轧，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和无力。
他缓缓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指尖在布料下无意识地收紧。深邃的眼眸里，那片常年冰封的寒潭，终于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翻涌起从未有过的、名为“无措”的情绪。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有些凝重。他走到商砚深身边，压低声音：“先生，查到了。小姐今天在岑家…确实发生了意外。据当时在楼梯附近的佣人说，是…岑溪小姐‘不小心’和小姐发生了碰撞，小姐才摔下楼梯的。而且，在晚餐前，小姐似乎…被关在门外淋了很久的雨。” 管家将平板递过去，上面是调取的一段模糊的、岑家大门外的监控录像片段。画面里，暴雨如注，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紧闭的大门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罐子，无助地颤抖着。
商砚深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段录像，看着那个在大雨中瑟瑟发抖、被拒之门外的身影。一股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如同沉睡的火山岩浆，在他深邃的眼底轰然爆发！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岑溪…岑家…好，很好。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凛冽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暴戾，让旁边的管家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屏住了呼吸。
商砚深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再次落回病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额角的纱布，高烧的潮红，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这一切的源头，清晰得刺眼。
他拿起管家放在床头柜上的、用密封袋装好的湿毛巾。毛巾浸了温水。他沉默地、极其小心地拧干，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涩和专注。
然后，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他没有再尝试触碰她的手，而是将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避开了她额头的伤口，敷在了她滚烫的颈侧和耳后。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昏迷中的岑雾似乎感受到了温热的触碰，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丝，但身体依旧下意识地绷紧。
商砚深维持着这个俯身的姿势，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苍白的睡颜。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惨白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清冷的光痕。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和他压抑在喉间、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某种沉重决心的低语：
“没有人能再动你。”
“我保证。”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息，惨白的月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条，横亘在岑雾苍白脆弱的脸颊上。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是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节奏，单调地敲打着商砚深的神经。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已经很久，手臂因为长时间悬空而有些僵硬。温热的毛巾敷在岑雾滚烫的颈侧，他笨拙却极其小心地调整着位置，试图让那点暖意能更多地驱散她身体里的高热。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细腻却异常烫手的皮肤，那触感让他心头微颤，动作愈发僵硬。
她似乎安稳了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但呼吸依旧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微弱的吐息都像带着火星，燎得他心头发慌。
“先生…” 管家极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您休息一下吧，我来守着小姐。”
商砚深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岑雾脸上，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用。” 简短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管家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商砚深像一个最严谨的工匠，专注地重复着物理降温的动作：换水，拧毛巾，避开额头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耳后、脖颈、纤细的手臂……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生疏，逐渐变得流畅，却始终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谨慎。仿佛他擦拭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价值连城却濒临碎裂的瓷器。
他的西装外套早已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昂贵的衬衫袖口被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袖子上沾染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干涸，像一道无声的控诉，刺目地提醒着他之前书房里发生的一切。
就在他再次拧干毛巾，准备擦拭她另一侧手臂时——
病床上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破碎的呓语。
商砚深的动作猛地顿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岑雾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不安地快速转动，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模糊不清、带着浓重哭腔的音节：
“别…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委屈。
商砚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俯身凑得更近，试图听清。
“饼干…我的…罐子…还给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和绝望，眼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迅速洇湿了洁白的枕套，“…别抢…那是…是奶奶给我的…”
“冷…好冷…妈妈…开开门…” 她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蜷缩，像是要抵御某种无形的寒冷和伤害，输液管因为她细微的挣扎而轻轻晃动，“…姐姐…别推我…疼…好疼…”
破碎的呓语如同凌乱的拼图碎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彻骨的寒意，狠狠砸在商砚深的心上！他听清了每一个字。
饼干罐被抢…被关在门外淋雨…“姐姐别推我”…疼…
管家送来的那份监控录像里，那个在暴雨中蜷缩的、被拒之门外的身影，瞬间与眼前这个在病痛和噩梦中无助挣扎的女孩重合！那些零散的、被刻意掩盖的细节，此刻在她痛苦的梦呓中，被血淋淋地拼凑完整！
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戾火焰，轰然冲上商砚深的头顶！深邃的眼眸瞬间被冰冷的杀意浸透！岑溪！岑家！他们竟敢！
他握紧毛巾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破体而出！他恨不得立刻让那些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然而，就在这股毁灭性的怒意即将吞噬他时——
“呜…别死…” 岑雾的呓语陡然变了调，带着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哀伤，眼泪流得更凶，“…巷子…下雨…血…好多血…”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饼干…甜的…吃了…就不疼了…别死…求求你…”
巷子…下雨…血…饼干…
商砚深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