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审视，有犹豫，有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直抵核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岑雾的心上：
“那份契约，” 他直视着她骤然抬起、带着警惕和痛楚的眼睛，没有回避，“是错的。”
岑雾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他说什么？
“我错在，” 商砚深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剖析自我的沉重，“用一纸冰冷的条款，去定义和约束…不该被定义的东西。”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锁住她眼中的每一丝波动，“错在，把九年前那个雨巷里的‘恩情’，当成了一场可以等价交换的交易。”
“更错在…” 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极其浓烈、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声音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坦诚，“…没有认清自己的心。”
“岑雾，” 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商太太”，也不是任何符号化的称谓，“你从来不是工具。”
他微微倾身，距离更近了一些，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强势地笼罩着她。他的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宣告，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她心头：
“你是我的月光。”
“九年前是。”
“现在，更是。”
“弄丢过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月光”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击穿了岑雾所有摇摇欲坠的防备！九年前那个雨巷…那个濒死的少年…她从未想过，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带着恐惧的善意，在他心中，竟被赋予了如此沉重的意义——月光。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迟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和…难以置信的酸楚。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痛悔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占有欲的灼热光芒。那份契约带来的冰冷和绝望，与他此刻滚烫的宣告激烈地碰撞、撕扯着她的心脏。
她该相信吗？这份迟来的、在她身心俱疲时才降临的…救赎？
“呜…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带着长久积压的痛苦和迷茫，在寂静的病房里低低地响起。她像一个终于找到发泄口的孩子，泪水决堤般涌出。
商砚深看着她汹涌而出的眼泪，看着她哭得浑身颤抖却不再对他充满敌意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钝痛的柔软。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这一次，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坚定，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女孩，小心翼翼地、却无比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和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岑雾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所有的委屈、恐惧、迷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伸出虚软无力的手臂，紧紧地、死死地攥住了他背后的衬衫布料，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坚实温热的胸膛，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商砚深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温热的泪水浸湿胸前的衣料。他有力的手臂环抱着她，像最坚固的堡垒，将她牢牢护在怀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冰冷和伤害。
他深邃的眼眸低垂，凝视着怀中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孩，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的疼惜、后怕，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沉甸甸的庆幸。
窗外的晨光彻底明亮起来，穿过百叶窗，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契约的碎片散落在冰冷的地面，而真正的月光，在历经暴雨和黑夜的洗礼后，终于穿透云层，落入了那个曾试图用冰冷的框架去捕捉它的人怀中。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陨落。
他抱紧了她，如同抱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病房里的晨光温暖而静谧，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米粥清甜和消毒水的味道。岑雾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依旧将脸埋在商砚深的胸膛，仿佛那里是唯一能隔绝外界风雨的港湾。他衬衫的前襟已经被她的泪水彻底洇湿，温热的湿意紧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重量。
商砚深没有动，只是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宽阔的手掌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她单薄的后背。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珍视和安抚。他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逐渐平复的呼吸。
时间在无声的拥抱中流淌。窗外传来城市苏醒的模糊喧嚣，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这个被暖意和脆弱情绪包裹的小小空间。
直到岑雾的抽噎彻底停止，只剩下疲惫而绵长的呼吸拂过他的胸口。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商砚深这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地审视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脸颊因为哭泣和之前的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角的纱布依旧刺眼。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狼狈，像一朵被风雨蹂躏过后、急需呵护的小花。
“还难受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指腹极其自然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那动作比之前擦拭额头时更加轻柔、更加熟稔，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遍。
岑雾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未散的委屈，有深刻的迷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探究。他刚刚那些话，那些滚烫的宣告，是真的吗？还是高烧未退时的一场幻梦？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依旧干痛，“水……”
商砚深立刻起身，动作快而稳。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试了试水温，刚刚好。他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拿着杯子，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托住她的后颈，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呵护，将杯口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慢点喝。”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熨帖。岑雾小口小口地喝着，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微微低垂着眼睫，神情认真得如同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冷硬的线条在晨光中似乎也柔和了几分。袖口上那片暗红的血迹，再次刺入她的眼帘。
真的是他……把她从冰冷的地狱里捞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