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的书房,厚重的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留一盏绿罩黄铜台灯,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烟叶的醇厚和墨锭的冷香。
北疆督军徐世铮并未穿着往日笔挺的戎装,只着一件深色绸面长衫,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哈瓦那雪茄。他靠在椅背上,微阖着眼,仿佛在养神。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掌控北疆生杀大权的老帅,此刻的大脑正如同最精密的机器般运转着。
参谋长周启明垂手站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将今日参谋处的各项事务摘要汇报完毕,额角微微渗出汗珠。他特意略去了关于秦天的那部分, hoping not to draw attention.
然而,徐世铮的眼睛却缓缓睁开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不见底:“那个秦天……最近怎么样?”
周启明心里一咯噔,连忙道:“回大帅,还是老样子,处理些文书杂事,还算……本分。”他斟酌着用词。
“本分?”徐世铮嗤笑一声,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启明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差了些火候。”
周启明腰弯得更低:“属下愚钝,请大帅明示。”
徐世铮将雪茄搁在烟灰缸上,身体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问你,黑石峪补给线调整的方案,做得如何?”
“正在按计划推进,沿途哨所库房已在加固,成效初显……”周启明答道,心里却不明所以,这方案明明已经过了明路,功劳也已被自己和大帅一系的人占了大半,为何又突然提起?
“嗯。”徐世铮点点头,目光却愈发锐利,“一个能提出这种方案的人,你会把他丢去核对陈年旧账,清点军械库?启明,你是觉得他蠢,还是觉得我老糊涂了,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
周启明瞬间冷汗涔涔:“大帅!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只是觉得他年轻,需要磨砺……”
“磨砺?”徐世铮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是磨砺,还是想借刀杀人,或者……怕他将来威胁到你的位置?”
周启明腿一软,差点跪下:“大帅明鉴!属下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徐世铮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有没有二心,我自有判断。我叫你来,不是要追究这个。”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周启明,望着厚重的窗帘,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的一切。
“启明,你可知我为何独独对这个小参谋如此‘上心’?”徐世铮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和冰冷的寒意,“不仅仅是因为明远那点争风吃醋的心思,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可能和张家那丫头旧情未断。”
周启明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我十七岁拎着一把破刀跟老帅闯荡,今年五十有七,四十年间,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徐世铮缓缓道,“什么样的人能成事,什么样的人会坏事,我自认看得八九不离十。”
“这个秦天,不一样。”徐世铮的语气斩钉截铁,“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明远的婚宴上。满堂宾客,或谄媚,或敬畏,或嫉妒,或看戏……只有他,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像块石头。”
“但你看他的眼睛。”徐世铮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周启明,“那里面没有卑微,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深不见底的沉静。那不是认命,那是……蛰伏。是狼崽子在打量猎物的眼神,他在衡量,在计算,在等待。”
徐世铮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薄薄的档案:“我查过他。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一个破落药铺家的儿子,读过几年新式学堂,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能提出黑石峪那种方案——那思路,那算计,绝非一个普通学生能有。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凝重:“上次城西驻军点闹饷,几个老兵油子煽动一群人几乎要哗变,当时恰好路过弹压的,就是孙莽那个连。事后孙莽报上来的处理报告,条理清晰,软硬兼施,既平息了事端,又抓住了带头几个人的把柄,做得漂亮至极。孙莽是个什么货色你我都清楚,莽夫一个,他写得出那种东西?”
周启明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大帅您是說……是秦天?”
“不是他,还能有谁?”徐世铮冷笑,“还有这次账目的事。李振那几个蠢货吓得魂不守舍,今天一早还偷偷来找我表忠心,拐弯抹角打听秦天的背景。秦天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让他们自乱阵脚。这种杀人不用刀的本事,是天生的!”
徐世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秦天的档案上:“**我看重的,不是他现在有什么,而是他将来能成什么。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要么为我所用,成为我徐家开拓江山最锋利的一把刀;要么……就必须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彻底摁死,绝不能给他丝毫翻身的机会!**”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凌厉的杀意,但旋即又被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取代。
“明远嫉妒他,是因为女人。而我忌惮他,”徐世铮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和绝对的冷酷,“是因为我看得到,他那副温顺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颗不甘人下的枭雄之心!我看得到他眼里那团火,那团能烧毁一切,包括我徐家基业的野火!”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雪茄烟雾袅袅盘旋。
周启明早已汗流浃背,他终于明白,大帅对秦天的打压,并非源于小辈的恩怨,而是源于一个老派枭雄对潜在威胁最本能的警觉和恐惧。秦天表现得越隐忍,越“平庸”,在大帅眼中就越是危险。
“那……大帅,我们接下来……”周启明颤声问道。
徐世铮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雪茄,恢复了往日深沉的模樣:“既然磨砺压不垮他,反而让他更会藏了,那就换种方式。他不是有才吗?好,我就给他机会‘施展’。”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前线传来消息,有一股流匪在苍云岭一带活动,人数不多,但颇为狡猾,几次清剿都让他们跑了。就让秦天去做这个剿匪参谋,全权负责拟定作战计划,甚至……可以让他‘相机行事’,给你一部人马临时调遣之权。”
周启明倒吸一口凉气。苍云岭地势复杂,那股流匪熟悉地形,凶悍异常,派去的军官已经折了好几个。让秦天一个毫无实战经验的参谋去?这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而且给了权,赢了未必是大功,输了或出了纰漏,就是万劫不复!
“大帅,这……是不是太急了?他万一……”周启明不敢说下去。
“急?”徐世铮淡淡道,“我已经没有太多耐心了。这正好是一块试金石。他若真是纸上谈兵的赵括,那就死在苍云岭,一了百了,也省得我日后烦心。”
“他若是真有本事……”徐世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更能证明我的判断没错。等他打赢了回来,我有的是办法把他这份‘功劳’变成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让他离不开我徐家的扶持,让他永远只能做我徐家的一条狗!”
周启明心中凛然,终于彻底明白了大帅的意图。这是阳谋,无论秦天成功与否,等待他的,似乎都是绝境。
“下去吧,把事情安排妥当。”徐世铮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记住,做得自然些。”
“是!属下明白!”周启明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书房内,徐世铮独自坐着,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秦天……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露出了不该有的锋芒。这乱世,容不下你这样的变数……尤其,不能在我徐世铮的眼皮底下成长起来……”
窗外,北靖城的夜,愈发深沉。一场针对秦天的、更为凶险的考验,已然悄然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