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热了几天,后来人工降雨,江城冷静下来。
谢景深却精神不振,快小半个月没再收到小顺的视频,他总是心绪不宁,撑着太阳穴转手机。
助理好几次进来都见他眉头紧锁,烟灰缸里插了几根烟蒂。
面前摊着合同,没翻一页。
老板低气压,这几天公司楼下的狗都夹着尾巴走,同事不敢进来送文件,好多都堆在助理桌上。
助理心中叹气,把文件放到桌上:“谢总,这是上季度的财务报表。”
“嗯。”谢景深揉眉心,恹恹地开口。
瞥了眼,重点项目都表现不错,股市一路飘红。
但他没太大感觉。
他的钱早就几辈子花不完,这些已经只是一串数字,没法刺激他的神经。
手机一震,谢景深条件反射坐直身子。
高温提醒的短信,不是小顺。
他心中失望,将小顺以前发的视频又看了一遍,宴枝枝是第一条,也是最像的一条。
他反复拉进度条,忽然觉得无味,将手机锁进抽屉,开了笔帽看财报。
又人工降雨。
宴枝枝撑伞在子公司门口监督进度。
最关键的项目清泉流水开始动工。
透明的伞接着雨点,宴枝枝一转身就看见高大的男人撑伞站在围栏外。
他擎着黑伞,西装革履,背头一丝不苟地向后梳,低头看为合欢树留的大坑。
出于礼貌,宴枝枝要去打个招呼,自从上次江边一别,两人没再见过。
“谢总,您来了。”
谢景深循声抬头,见纤瘦的女人穿着浅青色的长裙,透明的伞挂着雨珠,黑皮鞋上有泥点子,但气质很纯净。
她像一支才露尖角的荷叶。
雨水淋去城市的浮躁,若有似无的奶香传到他鼻尖。
他手插进兜里:“宴组长,种在这里的合欢树要五十年往上的树龄。”
宴枝枝愣了一下,她以为找个外形像的就行,没想到还有年龄要求。
谢景深见她轻蹙眉毛,眉心也拧起来:“做不到?”
宴枝枝扯了嘴角:“合欢树一般只能活二十五年,五十年的比较难找。”
他知道,谢景深神情不变。
“去找,价格随便开,尾款多加五个点。”
声音冷冽。
宴枝枝抿嘴。
下一瞬,身后叉车压过水坑,泥水飞溅到她裙摆上。
她僵住不敢动,能感觉到裙子快湿到腰了。
对面扔来一件外套。
“宴组长不用还给我,随你处理。”
谢景深态度疏离。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宴枝枝门清,攥紧衣服垂眼:“好。”
*
谢景深开车回公寓,等红灯。
小顺发来消息,几张模糊的照片。
在酒吧,灯光昏暗,桌子掀翻,酒瓶碎一地。
卡座里倒了一个女人,裙子烂了,身上伤痕遍布,小男孩抓着她的衣角在哭。
“谢总,我们在酒吧门口发现这个美女,但刚才来了个女的带人把她拖走了,好像打起来了。”
“现在警察来了,我们进不去,这是托酒保偷拍的。”
“人喊她乔姐。”
“有个孩子。”
谢景深一瞬间想到同学会上的对话,她们说乔沐给酒吧老板当小三了。
他当时维护了乔沐,但心中没底,他认识的乔沐不是那种人,但人在绝境的时候,会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他骨节发白,心密密地揪在一起,喉咙紧得发痛,额头却出冷汗。
红灯不过十来秒,他却觉得像一辈子那么长。
再回过神,身后是长扬的催促鸣笛声。
他失魂般缓过劲,手抖,没法再开车,打了双闪,降下车窗招手,让后车绕道先走。
有好心司机过来,见他伏在方向盘上直喘,拿出心脏病的药。
可这哪是心脏病,是心病。
谢景深谢绝他的好意,颤抖着抽了支烟叼在牙尖,僵硬地把住方向盘,直行过路口,拐上了高速。
乔沐。
他妈的把他踹了就为了过这种日子吗。
他开着窗,让夹着零星冷雨的热风灌在脸上。
在酸胀的痛苦中清醒提速。
*
林屿概念,设计组因为合欢树的事加班。
几人考察了江城几个古木厂,没有树龄五十年的合欢树。
部长面露难色:“宴组长,你和华耀那边沟通一下,一棵树没必要一模一样了吧。”
宴枝枝想也不想就摇头:“这件事谢总不会退让分毫的。”
跟进项目的组员深有体会,小鸡啄米地点头,一脸苦闷。
“不过,”宴枝枝语气柔和,将平板转给大家看,“青城那边有个古木厂,我中午联系了经理,他在核查,有的话会联系我。”
刚说完,手机亮了,宴枝枝莞尔一笑。
“经理约我明天去看一下。”
几人立刻欢呼起来,怂恿部长请吃宵夜,部长故作无奈要打人,还是递出手机叫外卖。
隔壁步行街的烧烤,调料足,肉够嫩,几人灌可乐撸串。
朱珠捧手机惊叫一声:“我靠,谢总又上采访了!江城企业家新贵,谢景深与青城不得不说的故事!”
做了四期,网上纷纷猜测最后一期压轴的是谁,没想到是谢景深。
又让几个女孩子看爽了。
“谢总老家是青城的啊,咦,那不和枝枝姐是老乡?”
“不算吧,他就高考回了一趟,不过…这么短时间就让青城变成谢总最喜欢的城市了?青城到底有什么魅力?”
“那我问你,人怎么能帅成这样?啧啧,家世这么无敌,找配偶会很挑吧,想象不出哪个女人能把他啃下来,支持谢总水仙!”
宴枝枝一直默不作声,偶然抬头,和部长对上眼神。
余露一直在看她。
使了个眼色,宴枝枝撂下筷子跟上。
露台上站一会就要出汗,余露长话短说。
“江姝这几天没来上班,但每天都有花送到她工位,是华耀那边退回的,她在追谢总?”
“不清楚。”宴枝枝摇头。
余露点点头,声音忽然压低:“那你和谢总的关系呢?”
宴枝枝瞳孔一缩,脑海空白得可怕。
灼灼的目光要把她穿个洞,混到这个位置,谁也不是傻子。
“其实见过小樱桃和他的人,很难不想到点什么,之前周末我来公司拿东西,你旧手机放在桌上,从我来响到我走,打电话的全叫谢景深。”
“他是小樱桃的爸爸?”
宴枝枝手垂在两侧发抖,下唇咬出殷红血色,这个时候否认已经没有意义。
她声音飘忽。
“大学不懂事谈了一段,早就没关系了。”
门吱呀响了一声,两人惊讶回头,看见一脸呆滞的朱珠,便利贴掉了。
很少安排宴枝枝出差,因为她要接送女儿。
几个组员在她家吃过元宵,知道地址,就拿便利贴排了班,要替她接孩子。
小姑娘大脑宕机,这辈子挨不着的谢总,和小樱桃的爸爸竟然是一个人。
简直精神错乱。
宴枝枝张嘴要说什么,胳膊被朱珠扑过来抓住。
“枝枝姐,苟富贵勿相忘!有条件了捞姐妹一把,饿饿!”
余露竖了根指头:“嘘,这事不要声张,我们要尊重枝枝自己的选择。”
朱珠重重点头。
宴枝枝像是溺水缓过劲,终于喘上气,抓住她们的手:“替我保密。”
“不过…”余露犹豫一番,还是说,“他对你好像还念念不忘。”
宴枝枝摇头。
他只是没有输过,所以不能接受。
当晚,宴枝枝买好去青城的票。
*
青城。
谢景深下高速直奔市医院。
二楼病房,小顺快步迎上来。
“谢总,已经和医生打过招呼了,人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