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情文学
一个专注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4章

冰冷的白色物质,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无视了头盔最细微的缝隙,精准地刺入兰萨的太阳穴。

不是物理的穿刺,而是某种更诡异、更彻底的入侵——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洪流,裹挟着海啸般的信息碎片,蛮横地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WC!这啥玩意?!滚啊!”

兰萨的怒吼在驾驶舱内壁的乳白色荧光中显得空洞而遥远。他徒劳地扭动身体,试图甩脱那缠缚上来的、如同活体组织般的生物聚合材料。脚下的地面也在软化、塌陷,如同流沙,正一点点吞噬他的立足点,将他拖向那个幽蓝呼吸着的黑水晶圆盘中心。

“砰!砰!”

绝望催生的本能反应。他拔枪向那蠕动的内壁射击。子弹如同打进粘稠的沼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瞬间被那层温润的白色物质吞没、消化,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完了。

彻骨的寒意攫住了兰萨的心脏。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氧气瓶里嘶嘶的气流声仿佛成了他生命的倒计时。

“啊——!!!”

一声野兽般濒死的咆哮冲破喉咙。

就在同时,那根刺入太阳穴的白色“神经索”猛地一振!

难以想象的剧痛和眩晕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大脑!

视野瞬间被撕裂成破碎的万花筒,无数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画面和声音碎片疯狂地旋转、撞击、融合! 口涎不受控制地从他咬紧的牙关中溢出,混合着胃液翻腾带来的酸腐气味,糊满了头盔面罩的内侧。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抽搐,如同被高压电流反复击穿。意识像风中残烛,被那汹涌而来的信息洪流撕扯着,迅速沉入一片无光的混沌深渊……

“付克!付克!醒醒!你在干什么呢!别睡了!”

一个极具穿透力、带着明显怒气和焦虑的女声,如同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兰萨(或者说,此刻被困在付克躯体感知中的意识)混沌的黑暗。

“啊?”

兰萨下意识地想抬手捂住自己剧痛的喉咙——自己啥时候能发出这样嘶哑、宿醉未醒的破锣嗓音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他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像一个被强行塞进陌生戏服的提线木偶,被动地感受着一切。

刺鼻的化学试剂气味、消毒水的余韵、老旧仪器运行时低沉的嗡嗡共振、头顶一盏接触不良的节能灯管发出的烦人闪烁……所有感官信号异常清晰、锐利,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隔膜感。

最鲜明的是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如同被重型载具反复碾压过。

眼前的景象如同透过一层磨砂玻璃观看的旧电影胶片,模糊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凌乱的单人床,毯子一半拖在地上。桌上,几个空掉的烈酒瓶子东倒西歪,其中一个瓶口还顽强地挂着一滴琥珀色的残酒,倔强地不肯落下。旁边一个厚底玻璃杯歪倒着,杯壁内侧残留的廉价威士忌液体与桌面形成了短暂而诡异的平行线。这一切无声地宣告着这具身体的主人昨晚经历了怎样一场自我毁灭的狂欢。

一股难以遏制的、混杂着酸腐酒精味的异物感猛地从腹内翻涌而上!

“呕————!”

“付克”的身体完全不受兰萨意志的控制,猛地从床上弹起,摇摇晃晃地冲向房间角落那个狭小的、散发着清洁剂气味的卫生间。脚步虚浮,中途还被地上那团该死的毯子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去。

“咚!”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瓷砖边缘,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这丝毫无法阻止胃部的造反。

他几乎是爬行着扑到马桶边沿,随即是惊天动地的呕吐。胃液混合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和浓烈的酒精气味,如同灼热的岩浆喷发。喉咙被反复灼烧,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吐到最后,只剩下干呕和剧烈的抽搐。身体内部仿佛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近乎麻木的“舒畅”。冷汗浸透了身上那件廉价的灰色T恤,冰凉黏腻地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这具躯体因长期伏案和酗酒而显得瘦削单薄的轮廓。

他瘫倒在冰冷潮湿的瓷砖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浴缸边缘,大口喘着粗气,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视野边缘阵阵发黑。

一张清秀却写满薄怒的脸庞出现在卫生间低矮的门框处。金色的长发如同阳光熔化的黄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角。即使套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色实验室工作服(白大褂),也掩盖不住其下起伏有致的傲人曲线。

兰萨通过付克残存的、如同本能般的记忆碎片瞬间“认出”——这是他的新助理,艾娜·维斯特。

“不是我说你!”

艾娜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尖锐,

“昨晚又灌了多少?不能少喝点吗?!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今天上午还有项目进度会!道格教授会亲自来听!”

她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卧室,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一丝兰萨无法理解的、更深的东西。

“啊?”

瘫在地上的“付克”下意识地又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白痴啊!会不会说句人话?!”

艾娜的怒火被这迟钝的反应彻底点燃了,她几步跨进狭小的卫生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烂泥般的男人。

“会!”

付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顶了回去,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

“我……”

艾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付克鼻尖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猛地收回手,仿佛再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转身大步走向房间角落里那个唯一的旧衣柜。

柜门被粗暴地拉开。里面塞满了揉成一团的衬衫、外套,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汗味。艾娜皱着眉,强忍着洁癖带来的生理不适,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才勉强拎出一件看起来还算干净、只是领口有些磨损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

她拎着衬衫,回头看着依旧瘫在地上、眼神涣散的付克,再看看手里这件“战利品”,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混合着巨大的失望涌上心头。她竟然被自己气笑了,笑声短促而苦涩,带着浓浓的自我嘲讽。

“哈……”

艾娜摇摇头,金发随之晃动。就是这个男人?

这个满身酒气、邋遢得像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流浪汉?

就是她学生时代在顶尖学术期刊上读到那些关于神经信号量子场论的前沿论文时,曾为之深深着迷、视为灯塔的天才付克·海因里希?

几天前,当她得知被分配到海布拉姆公司最核心的NPS医疗应用项目组,并成为付克的专属研究助理时,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狂喜和憧憬,此刻回想起来简直像个天大的讽刺和笑话!

她现在只想穿越回去,给那个被虚荣和幻想冲昏头脑、暗自窃喜的自己狠狠扇上几巴掌!

难怪前任助理离职时,会带着那种混合着同情、怜悯和“祝你好运”的诡异微笑看着她——那根本就是看着一只懵懂无知、即将跳进火坑的小羊羔的眼神!

“起来!”

艾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冷得像冰,

“把你自己弄干净!换上这个!十五分钟后,我要在实验室看到你!否则,我会直接向道格教授申请更换助理岗位!”

她将衬衫重重地扔在付克身上,仿佛扔下一块抹布,然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震耳的关门声在狭小的公寓里回荡。 兰萨的意识被困在这具宿醉、虚弱、被另一个女人斥责的躯体里,感受着付克残存的那点麻木的自尊心被摔得粉碎的刺痛,以及一种更深的、属于付克自己的茫然和空洞。

他(付克)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目光无意间扫过扔在腿上的衬衫。

衬衫口袋里,似乎有个小小的硬物轮廓。

付克(或者说,是身体残留的本能驱动着付克的手)麻木地伸进去,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小巧的、被摩挲得极其光滑温润的水晶吊坠。

清澈透明的材质内部,完美地包裹、定格着一朵盛开的、纤细而坚韧的山野雏菊。

每一片微小的花瓣,花蕊的细节,都清晰可见,在卫生间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纯净的光泽。

水晶山雏菊。

指尖传来冰凉又熟悉的触感。一个模糊却异常温暖的记忆碎片猛地刺破付克(以及旁观者兰萨)意识的迷雾:一间灯光柔和的珠宝店柜台前,年轻许多、眼神明亮、带着紧张和笨拙真诚的付克,小心翼翼地将这个装着雏菊水晶的盒子推向对面脸颊微红、眼神惊喜的艾娜。艾娜惊喜的低呼,如同清脆的银铃,她立刻戴上了它,雏菊在她白皙的锁骨间跳跃,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带着雏菊花香的吻……那似乎是他们婚姻的开端?一个充满了廉价水晶和真挚承诺的开始。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水晶雏菊光滑的表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付克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不是汗。

兰萨在这具躯壳里,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深切的、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悲怆,如同冰冷的潮水,从付克灵魂深处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这具麻木的躯体。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暴风卷起的纸片,疯狂旋转、重组。

兰萨的意识被这洪流裹挟,身不由己地经历着付克博士人生的快进与切片。

他“成为”付克,在艾娜恨铁不成钢却又细致入微的照料下,从宿醉和邋遢的泥沼中挣扎出来,重新投入海布拉姆公司那间堆满尖端神经传感设备和生物材料培养皿的实验室。

艾娜的洁癖在对付克混乱无序的工作方式时几乎成为一种酷刑,她近乎强迫症般地整理他随手乱放的实验记录板、擦拭他无意洒落的培养液、将他那些鬼画符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计算草稿分门别类归档。

每一次她皱着眉收拾他制造的混乱时,付克都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别开目光,或是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全息投影上跳动的神经信号图谱。

然而,兰萨也透过付克的感官,清晰地捕捉到艾娜眼底深处那份无法磨灭的光芒——当付克完全沉浸在他的神经接口世界,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得只剩下残影,口中飞速吐出连串晦涩的公式和参数,将困扰项目组数周的信号延迟瓶颈一举攻破时;当他通宵达旦,只为优化一个微电极阵列的生物相容性,最终在显微镜下看到完美的神经突触生长影像时;艾娜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而明亮,如同信徒仰望神祇完成神迹。

那一刻,实验室冰冷的灯光和器械的嗡鸣都成了背景,只剩下付克专注的侧影和她眼中纯粹的、为才华本身所折服的倾慕。

她理解他灵魂深处对“连接”的痴迷,理解那些旁人看来枯燥冰冷的神经脉冲在他眼中是宇宙间最壮丽的诗篇。 他“成为”付克,站在海布拉姆公司即将召开全球发布会的、灯光璀璨炫目的巨大展厅后台。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电子设备预热产生的臭氧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今天,他们将向世界展示NPS技术应用于医疗领域的里程碑式突破——代号“维斯塔”的神经辅助康复系统,其核心原型正是付克耗费心血、基于CCL(大脑战斗链接 Cerebral Combat Link)早期理论逆向开发的非侵入式神经通路重建模块。

它能让因脊髓损伤而瘫痪的患者,仅凭意念重新驱动外骨骼行走。

这是付克学术生涯的巅峰时刻。 艾娜作为核心团队成员,站在付克身侧,紧张地为他整理着西装上最后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褶皱。她今天特意打扮过,一身简洁的米白色套装,那枚水晶山雏菊项链被她小心地戴在颈间,在后台的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微光,衬得她脸颊微红,光彩照人。

“别紧张,付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他们会看到的,会看到你改变了什么。这……这太棒了。”

她的目光越过付克,看向被幕布遮挡的展台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人潮的喧哗和主持人的开场词。

付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一个冰冷的、火柴盒大小的紧急信号发生器。一种莫名的、职业性的不安萦绕着他。

就在主持人慷慨激昂地宣布

“让我们有请海布拉姆的首席神经科学家,付克·海因里希博士!”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伴随着玻璃幕墙被狂暴撕裂的尖啸,猛地从展厅正门方向传来!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滚烫的气浪和致命的碎片横扫整个空间!

“反对神经亵渎!”

“人类不是机器!拒绝脑控!”

歇斯底里的狂吼压过了惊恐的尖叫。数名身着黑色连帽衫、脸上覆盖着扭曲神经元图案面罩的极端分子,手持切割力场发射器和自制炸弹,如同地狱冲出的恶鬼,从被炸开的缺口处冲了进来!

切割力场如同无形的死神镰刀,所过之处,昂贵的展示台、全息投影设备、甚至来不及躲避的工作人员,瞬间被无声地撕裂!血肉横飞!

“啊——!”

艾娜被爆炸的气浪掀得一个趔趄,水晶雏菊项链的细链断裂,吊坠飞了出去。

混乱!尖叫!奔逃!

付克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在肾上腺素的驱动下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看到一名极端分子猩红的目光锁定了后台入口附近几个吓呆的孩子,手中的切割力场发生器嗡嗡作响地抬起!

“不——!”

付克完全忘了自己,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将吓呆的艾娜狠狠推向旁边厚重的合金控制台下方,同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合身扑向那名极端分子!

“噗嗤!”

一声令血肉被高速粒子流瞬间汽化的闷响。

付克感觉自己的右肩胛骨和后背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被瞬间烧焦又撕裂的剧痛!切割力场擦着他的身体掠过,他重重地撞在极端分子身上,两人翻滚在地。他死死抓住对方握着武器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手扭向天花板。

“砰!砰!”

赶到的安保人员终于开枪,击毙了那名极端分子。 剧痛和灼热感瞬间吞噬了付克。

他倒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和远处模糊的警笛声。他努力想转头寻找艾娜的方向,只看到一片混乱晃动的人腿和刺眼的红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装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从控制台下爬出来,向他奔来,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还有那枚滚落在不远处血泊中,沾着几点暗红的、依旧清澈的水晶山雏菊……

记忆的碎片再次加速,如同高速列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眩晕感。 兰萨感受到付克在漫长而痛苦的治疗中苏醒。

无菌病房的空气冰冷而洁净,只有监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右肩和后背缠满了生物凝胶绷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

道格教授那张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圆脸出现在病床边,带来了好消息:命保住了,神经损伤在可控范围内,只是短期记忆可能受损,需要辅助记录。

“艾娜……?”

付克的声音干涩嘶哑。

“她没事,”

道格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左臂,眼神复杂,

“一点擦伤,吓坏了。多亏了你……付克,你救了很多人,包括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撮合,

“艾娜……是个好姑娘,非常非常关心你。这次事件,让她看清了很多东西。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当艾娜的身影真正出现在病房门口时,兰萨清晰地“听”到了付克胸腔里那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她瘦了,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如同经历风暴洗礼后的星辰。

她带来了一个小小的、带着雏菊图案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

“医生说,你可能……会忘事,”

艾娜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将笔记本和笔放在付克床头,

“以后……我帮你记。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怕忘记的,都告诉我,或者写下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里空空如也。付克的目光落在她光洁的锁骨上。 艾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随即明白过来,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温柔取代:

“项链……在混乱中丢了。没关系,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她指的是项链曾挡开了一块飞向她的尖锐碎片,链子断了,吊坠却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只是边缘多了一道细微的划痕。

道格教授后来找到了它。

付克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兰萨能感受到付克灵魂深处那堵厚重冰墙的某处,被这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温暖,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和些许愧疚的情绪,混杂着对那抹纯净雏菊的怀念,在他心中滋生。

在道格教授有意无意的推动下,在艾娜日复一日、近乎固执的温柔陪伴和记录下,付克冰封的世界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在市政厅签下名字,然后在一家小小的、种满了真正山野雏菊的花园餐厅吃了一顿饭。

艾娜重新戴上了那枚有划痕的水晶雏菊,在阳光下笑得像个孩子。

付克看着她,嘴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兰萨能感受到那一刻付克心底短暂的、近乎虚幻的暖意,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很快,艾娜怀孕了。

付克依旧沉浸在他的实验室里,对着全息投影上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神经通路图谱和量子场耦合公式,试图将CCL的潜力推向理论极限。

艾娜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依旧一丝不苟地帮他整理文件,记录日程,在他通宵工作时默默送来温热的牛奶和加了双份蜂蜜的吐司。

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对付克的专注没有半分怨言,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理解:

“他在创造未来,捷卡琳,”

她常常摸着肚子,对着尚未出生的女儿低语,

“你的爸爸,他在做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女儿捷卡琳的降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在付克规律到刻板的世界里激起了短暂的涟漪。

他笨拙地抱着那个皱巴巴、哇哇大哭的小生命,指尖触碰到婴儿娇嫩皮肤的那一刻,兰萨感受到付克灵魂深处某种极其坚硬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带着恐慌的柔软情绪一闪而过。

但这感觉很快被婴儿刺耳的啼哭和实验室里亟待解决的数据异常所淹没。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还给艾娜,仿佛卸下了一个过于沉重且不熟悉的包袱,转身又扎进了那片由数据和公式组成的、更让他感到安全可控的领域。

艾娜抱着女儿,看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是早已习惯的包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捷卡琳在艾娜无微不至的关爱下茁壮成长。

兰萨通过付克偶尔归家时短暂停留的视角,如同观看一部加速播放的家庭影像:

襁褓中的婴儿第一次对他露出无牙的笑容(付克当时正心算一个关键参数,完全没注意到);

小丫头跌跌撞撞迈出人生的第一步,扑进艾娜怀里(付克在书房对着终端皱眉);

她举着用蜡笔画得歪歪扭扭的、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的“全家福”,献宝似的递到付克眼前(付克正被一个突发的信号干扰问题困扰,敷衍地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很好”)。

每一次,艾娜都温柔地引导着女儿,化解着付克无意间制造的冷场和距离。

水晶雏菊项链在艾娜俯身抱起女儿时,常常垂落在捷卡琳粉嫩的小脸上,引来孩子好奇的抓挠和咯咯的笑声。

兰萨像一个困在付克躯壳里的幽灵,旁观着这温馨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的画面。

他能感受到艾娜那份深沉、隐忍、不求回报的爱意,如同无声的河流,日复一日地冲刷着付克这座孤岛。

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付克并非全无触动,只是他灵魂的核心,早已被那个名为“CCL”的终极梦想所占据、焊死。

家庭、妻女,对他而言更像是一项需要履行的、有些复杂的“任务”。

艾娜的理解和支持,在他眼中,不过是这项任务得以顺利进行的必要保障。

战争的阴云如同宇宙深空中无声扩散的冰冷暗物质,终于笼罩了所有人类殖民地。伯罗里萨起义军的战火席卷星海。海布拉姆公司庞大的商业触角与太空人类合众体高层的利益早已盘根错节。一纸冰冷的、带有最高安全权限印章的命令,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了付克的人生。

“付克博士,”

道格教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叉,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被一种凝重所取代,

“‘潘多拉’项目需要你。真正的CCL,需要你。地点是‘科马’基地。这是你毕生追求的钥匙。”

毕生追求。

这四个字像拥有魔力,瞬间点燃了付克眼中沉寂已久的、近乎狂热的火焰。

兰萨能感受到付克灵魂深处那台名为“梦想”的引擎轰然启动,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

“什么时候出发?”

付克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越快越好。运输舰已经待命。”

道格递过一个加密数据板。

艾娜得知这个消息时,是在晚餐桌上。捷卡琳正努力地用勺子将土豆泥送进嘴里,糊得满脸都是。艾娜正笑着用餐巾帮她擦拭。

付克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艾娜,我接到调动命令。去‘科马’基地,主持CCL的最终研发。后天出发。”

空气瞬间凝固了。 艾娜擦拭的动作僵在半空。笑容如同退潮般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和震惊。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付克,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

“……CCL?”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理论中能完全融合意识与机械,将人变成……终极兵器的技术?”

她的目光扫过付克毫无波澜的脸,又落在懵懂无知、还在努力对付土豆泥的女儿身上。

“是突破。”

付克纠正道,语气带着研究者的严谨,

“它能将人类的神经潜能发挥到极致,改变战争形态,甚至……”

“改变战争形态?”

艾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深深刺痛的尖锐,

“付克·海因里希!看看窗外!看看新闻!战争!死亡!毁灭!你的才华,你引以为傲的天赋,就是为了制造更高效、更恐怖的杀人机器吗?!”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付克从未见过的怒火和彻底的失望。 付克皱起了眉,似乎无法理解艾娜的愤怒:

“这是技术本身的价值。它也能用于医疗……”

“但它现在被要求用于战争!”

艾娜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科马’是什么地方?那是合众体最深的军事研发黑箱!你去了那里,CCL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医疗轨道了!付克,你醒醒!这是助纣为虐!”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付克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质疑梦想的固执,

“没有‘科马’的资源,没有军方的支持,CCL永远只能是纸面上的理论!艾娜,你一直理解我的工作……”

“我理解的是那个想用神经技术帮助瘫痪者重新站起来的付克!”

艾娜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指着付克,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不是这个要把人类意识塞进战争机器里、去制造更多孤儿寡母的疯子!你被你的梦想蒙蔽了眼睛!你眼里只有你的CCL,还有我和捷卡琳的位置吗?!”

“这与我是否关心你们无关!”

付克烦躁地站起身,餐桌被带得一晃,捷卡琳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这是历史的选择!是技术前进的方向!我必须去!错过这次,CCL的核心秘密可能永远湮灭!”

“那就让它湮灭!”

艾娜抱起大哭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堡垒,她死死盯着付克,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如果它的诞生需要沾满无辜者的鲜血,需要毁灭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家庭,那它就根本不配存在!付克,别去!算我求你!为了捷卡琳,为了……我们……”

付克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和女儿惊恐的大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

但“科马”基地里那些只存在于最高机密图纸上的巨型神经感应阵列、超导量子计算核心、足以支撑CCL运行的庞大能量源……这些画面如同最诱人的禁果,瞬间压倒了那丝微弱的动摇。

“我必须去。”

他避开艾娜绝望的目光,声音干涩而决绝,

“这是我的使命。你和捷卡琳……暂时回20号卫星你父母那里。那里更安全。”

他转身,几乎是逃离般走向书房,留下身后艾娜压抑的、心碎的哭泣和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枚水晶山雏菊项链,随着艾娜身体的颤抖,在她颈间无助地晃动着。

分离的时光在记忆碎片中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机械的质感。

艾娜带着捷卡琳回到了20号殖民卫星——一个以农业穹顶和宜居环境著称的边缘定居点。

她依旧履行着“记录”的职责,只是对象从付克变成了她自己和女儿的生活。

兰萨通过付克偶尔接收到的加密信息流,“看到”了艾娜那本越来越厚的纸质日记本上的字迹:

“捷卡琳今天在社区公园的沙坑里堆了第一座‘城堡’,她说那是给爸爸的实验室,很大很大…(旁边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和几个小人)”

“她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看她的城堡。我说爸爸在造一艘很大很大的飞船,能飞得比星星还快,造好了就回来。她信了,很开心。晚上抱着你上次寄回来的那个丑丑的工程机器人模型睡着了。(页脚贴着一片压干的、小小的紫色野花)”

“今天带捷卡琳去看了同步轨道上的星环,很壮观。她指着那些穿梭的工程舰,小声问我爸爸是不是在那上面工作。卫星的夜晚有点凉,我裹紧了她的小外套。想你。”

“收到你加密传回的‘科马‘标准餐营养分析报告了,还是老样子,合成蛋白和维生素堆砌的‘燃料’…道格教授昨天通讯,隐晦地提了几句你的进展,听起来很惊人,但也…很可怕。付克,我依旧无法认同你在做的事情,但我依旧希望你能平安。捷卡琳昨晚在梦里喊了爸爸。(这一页的角落,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渍晕开了墨迹)”

付克在“科马”基地——那颗伪装成小行星的巨大战争机器内部。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效率与毁灭而生。空气循环系统带着金属的冰冷和臭氧的味道。巨大的地下空间被分割成无数蜂巢般的实验室和测试场。付克的工作核心,就是那台代号“IF”的白色巨神,以及与之配套的、真正意义上的CCL深度神经融合系统。

最初的受试者是伯罗里萨的战俘。兰萨被迫以付克的视角,“经历”着那些地狱般的场景:强壮的战俘被固定在冰冷的束缚椅上,剃光的头皮上插满密密麻麻的微电极。当CCL系统启动,试图强行建立远超NPS的深度神经链接时,受试者会爆发出非人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眼球因颅内压飙升而可怕地凸出,布满血丝,眼白瞬间被猩红淹没!血管在皮肤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疯狂搏动、爆裂!接着是全身无法控制的、超越人体极限的痉挛,脊柱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最后,往往是七窍流血,或更直接的、整个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溅满无菌舱的观察窗! 失败。

失败。还是失败。

“死亡率99.7%,神经崩溃率100%。”

付克站在主控室里,隔着厚重的观察窗,面无表情地看着又一个被盖上白布推出去的担架,对着通讯器向基地的军方监督官汇报。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朗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实验材料损耗报告。兰萨却能感受到付克灵魂深处那令人窒息的麻木。不是冷酷,而是对无尽死亡和惨剧的彻底脱敏。

他像一具被“CCL”这个执念驱动的行尸走肉,将自己也锁进了精神的无菌舱里。

他甚至开始亲自调整参数,加大神经冲击的强度,将一些理论上还有微弱生还可能性的方案直接否决,只为了更快地筛选出理论上的“适配者”。

军方对他的“效率”和“决断”表示了高度赞赏。

直到有一天,一份新的战俘档案被送到他面前。

照片上的男人,即使穿着囚服,即使带着镣铐,眼神依旧锐利如出鞘的军刀,脊背挺直如松。姓名栏写着:韦伯·拉姆德。隶属:伯罗里撒联合政府军第七攻击队。军衔:上校。状态:MIA(3070.11.7 – 第8区域作战)。

付克的目光在“第七攻击队”上停留了一瞬,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职业敏感性的兴趣闪过。

仅此而已。他随手在档案上签下“批准深度链接测试”,如同签收一份普通耗材。

真正的灾难降临得毫无征兆。 那天,“方舟”基地的内部通讯频道异常繁忙,充斥着加密的指令和模糊的战况通报。付克沉浸在对韦伯·拉姆德最新一轮测试的数据分析中,试图从那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神经信号波动里找到突破口。

突然,基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被厚重岩层过滤过的爆炸震动!紧接着,刺耳的、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响彻所有通道!红色的旋转灯光将冰冷的金属走廊染成一片血色!

“警报!一级战斗状态!D7登入区失守!重复,D7登入区失守!入侵者为伯罗里萨起义军!数量不明!全员武装!立即前往指定防区!这不是演习!”

付克手一抖,分析界面上的数据流瞬间乱码。

伯罗里萨起义军?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目标是……战俘营?

还是……他猛地看向实验室中央,那台在应急红灯下依旧散发着冰冷神性的白色巨神——IF。

基地最强的守卫力量——太空人类合众体最精锐、以忠诚和死战闻名的第31军团,在指挥官卡赫曼上校沙哑的咆哮声中,迅速做出了反应。

兰萨被迫以付克的视角,目睹了这场发生在钢铁要塞内部的、如同绞肉机般的血腥巷战。记忆的碎片充满了爆炸的闪光、金属撕裂的尖啸、垂死的哀嚎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通道G-14。 四名31军团士兵依托着翻倒的磁悬浮运输平台建立临时掩体。他们穿着厚重的“堡垒-3”型动力突击甲,手持大口径磁轨步枪,枪口喷吐着致命的蓝色脉冲流。对面,伯罗里萨的突击队员装备更轻便灵活,穿着深灰色光学迷彩作战服,手中的等离子切割器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束,轻易地熔穿金属舱壁和士兵的装甲。一名31军团的士兵被切割光束扫过大腿,动力甲瞬间熔穿,里面的血肉和合金骨骼在超高温下直接汽化!士兵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断肢处喷涌出被高温灼烤成焦黑色的血雾,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下,动力甲沉重的身躯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闷响。断裂的液压管喷溅出滚烫的、带有刺鼻气味的橙黄色液压油,与浓稠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在地面形成一片滑腻、粘稠、反射着应急红光的死亡沼泽。

十字路口H-8。 一台31军团的双足“捍卫者”重型机甲堵在路口,肩部自动炮塔疯狂倾泻着弹幕,试图阻挡起义军向核心区的推进。起义军小队中,一名士兵扛起了单兵反装甲粒子炮,刺目的能量束瞬间击穿了“捍卫者”脆弱的膝关节!重型机甲失去平衡,如同崩塌的铁塔般轰然侧倒,将旁边一个堆满金属备件的货架砸得粉碎!飞溅的金属碎片如同霰弹般横扫,将附近几名正在转移的基地技术员打成了筛子!倒地的“捍卫者”驾驶员舱门被起义军的切割器强行撬开,里面的驾驶员甚至来不及拔出配枪,就被几发精准的点射打穿了头盔面罩。鲜血和脑浆溅满了破裂的观察窗。 核心区缓冲走廊。

这里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31军团的残兵和起义军的精锐绞杀在一起。磁轨步枪的脉冲弹在狭窄空间内呼啸,打在金属墙壁上反弹跳跃,形成致命的跳弹风暴。等离子切割光束肆意挥舞,将人体和金属一同熔断。能量手雷爆炸的闪光此起彼伏,每一次闪光都伴随着肢体横飞和痛苦的嘶吼。

一名31军团的军士长被打断了手臂,仅剩的左手挥舞着高频震荡军刀,将一名扑上来的起义军士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内脏和破碎的装甲碎片四处飞溅!下一秒,他就被侧面射来的数道切割光束同时命中,动力甲连同身体被切割成几块焦黑的碎块!断裂的电缆垂落下来,缠绕在尸体上,迸射出幽蓝的电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烤肉般的焦糊味、浓重的血腥味、臭氧味和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混合成一种足以令人疯狂的地狱气息。

付克在几名31军团士兵的拼死掩护下,向IF所在的最终装配区撤退。他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耳边是卡赫曼上校在通讯频道里越来越嘶哑、越来越绝望的咆哮:

“A区失守!重复,A区失守!增援在哪里?!指挥部!回答我!”

“B小队全灭!C小队报告!该死的!通讯干扰太强!”

“这里是卡赫曼!所有还能动的!向中央弹药库集结!快!我们为博士争取最后的时间!”

当付克踉跄着冲进IF装配区的气密门,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大部分枪炮声和惨叫声时,他通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卡赫曼上校最后的身影。

在通往装配区的最后一道防线上,卡赫曼的动力甲已经残破不堪,涂装被血浆和油污完全覆盖。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伤痕累累的士兵。他们依托着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和一台瘫痪的工程机甲残骸,用最后的弹药向潮水般涌来的起义军倾泻着火力。

卡赫曼的磁轨步枪已经打光了弹药,他拔出了高频震荡军刀,刀身上布满了崩口和焦痕。

“为了合众国!为了方舟!”

卡赫曼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燃烧生命般的决绝。 他看到了观察窗后的付克,布满血污和汗水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惨烈却又带着托付意味的笑容。他猛地举起左手,手腕上,一个红色的引爆控制器指示灯疯狂闪烁! 付克瞬间明白了卡赫曼的意图!他想引爆中央弹药库!

“不——!”

付克想喊,但喉咙像是被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卡赫姆最后看了一眼付克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说了两个字——

“完成”

然后,他狠狠按下了引爆器!

“轰隆隆隆——!!!”

不是一声爆炸,而是连绵不绝、仿佛整个小行星核心都被点燃的毁灭轰鸣!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将厚重的合金门震得向内凹陷!观察窗的强化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炽热到发白的火焰洪流如同地狱的巨舌,瞬间吞噬了门外走廊里的一切!卡赫曼和他残存的士兵、汹涌的起义军、扭曲的金属、破碎的武器……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极致的光和热中,瞬间汽化、熔融、化为宇宙尘埃!巨大的震动如同死神的鼓点,沿着金属骨架传递过来,整个装配区都在剧烈摇晃,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

付克被震倒在地,耳朵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尖锐耳鸣。

门外,只剩下被高温熔融后重新凝结的、如同黑色琉璃般扭曲的金属墙壁,以及一片绝对死寂的真空。

接下来的记忆碎片混乱而压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破布。

幸存的起义军在基地深处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后,带着部分被解救的战俘(韦伯·拉姆德并不在其中),利用截获的运输艇仓皇撤离。

损失惨重的太空人类合众体军方高层震怒,更恐惧IF和CCL技术的存在被泄露。

一道冷酷的“净化”命令下达:所有参与“方舟”基地项目、知晓IF存在的幸存技术人员(包括付克),以及所有相关的工程、后勤人员,全部被秘密“处理”。

付克凭借对基地结构的熟悉和残留的权限,如同幽灵般躲过了最初的几轮搜捕。他藏身于废弃的通风管道深处,怀里紧紧抱着艾娜的日记本,那是他唯一从混乱中抢救出来的东西。日记本封面沾染着暗红的血迹和黑色的油污,边角卷曲破损。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黑暗和寂静中舔舐伤口。巨大的爆炸冲击带来的耳鸣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以及灵魂深处那片越来越大的、冰冷的空洞。

卡赫曼最后那个托付的眼神,门外那瞬间汽化的地狱景象,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那个在混乱中一直保持静默的、与20号殖民卫星加密绑定的个人终端,突然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瞬间攫住了他!他颤抖着点开那条迟来的、被基地厚重岩层和强烈干扰严重扭曲的信息片段:

“……20号……殖民卫星……轨道防御阵列……失效……小行星碎片群……直接命中……穹顶……破裂……核心区域……完全……摧毁……无生还迹象……重复……无生还迹象……救援……已无意义……”

信息到此中断,后面是刺眼的乱码。 付克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管道里,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终端屏幕。

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沾满污垢和干涸血迹的脸,那双曾因狂热研究而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

像被一道无形的、绝对零度的冲击波瞬间贯穿,从灵魂到肉体,所有的感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抽离。

艾娜……捷卡琳……20号卫星……无生还迹象……

每一个词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最恶毒的诅咒,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崩溃的咆哮。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绝对的、真空般的空白。

他甚至没有流泪。

在接下来的几天(还是几小时?时间感彻底混乱了),付克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开始了行动。

他利用基地尚未完全瘫痪的后门系统和残存的工程机器人,将IF从核心装配区转移出来。

巨大的白色机甲在狭窄的维修通道和废弃的矿石运输管道中穿行,如同沉默的送葬者。付克的目标是基地边缘一处极其隐蔽、地质结构异常稳定、被标注为“深层冷储区”的巨大天然岩洞。那里温度极低,近乎绝对零度,理论上可以近乎永恒地封存一切。

他亲自操作着笨重的工程机械臂,将IF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岩洞中央。白色巨神在岩洞顶部几盏残存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而神圣的光辉,如同沉睡在冰棺中的神祇。

付克站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仰望着IF。

几天前,这还是他毕生追求的终极梦想,是通往“神之领域”的阶梯。

此刻,在兰萨共享的感官里,付克看着IF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具巨大、华丽、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棺椁。那冰冷的白色装甲上,仿佛流淌着艾娜绝望的泪水、捷卡琳懵懂的笑脸、战俘们扭曲爆裂的头颅、31军团士兵飞溅的鲜血和破碎的肢体、卡赫曼引爆弹药库时那焚尽一切的烈焰……还有20号殖民卫星在冰冷虚空中无声解体的庞大残骸。

一丝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意念如同毒蛇般钻入付克(以及旁观的兰萨)的脑海:

“你亲手埋葬了能改变战争的神!”

这意念如此清晰,带着兰萨特有的、属于战士的愤怒和不甘。

IF!

拥有它,或许就能碾碎鬼夜,为第七队复仇!

改变整个战争的走向!

付克的身体似乎因为这意念的闯入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污和灰尘的双手。

那双手曾操作着最精密的仪器,描绘着改变人类神经图景的蓝图。

此刻,它们却显得如此肮脏而无力。

他慢慢地、极其珍重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艾娜的日记本。封面上的图案被污渍覆盖,几乎看不清了。他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翻开封面。扉页上,是艾娜娟秀的字迹:

“付克·海因里希与艾娜·维斯特的生活备忘。3075年1月始。——愿每一天都值得记录,哪怕只是鸡毛蒜皮。”

他不敢再翻下去。那些记录着捷卡琳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堆沙堡、画全家福的文字,那些记录着艾娜对他无尽思念和担忧的文字,此刻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足以将他的灵魂彻底焚毁。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台冰冷的、完美的、象征着绝对力量的白色巨神。

眼神里最后一丝属于科学家的狂热和属于生者的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灰烬。

“神?”

付克的声音在空旷寒冷的岩洞里响起,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被绝望彻底扭曲的、比哭更难看百倍的弧度。

“它只配……”

他低下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日记本扉页上艾娜的字迹,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寒风,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给地狱陪葬。”

他不再看IF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巨大的、令人作呕的垃圾。

他抱着日记本,如同抱着世间仅存的、最后的温暖遗骸,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处深埋于地心、注定被遗忘的冰冷墓穴。沉重的、隔绝一切的内爆合金闸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发出沉闷如丧钟般的轰鸣,将IF和它承载的所有野心、罪孽与绝望,彻底封存在永恒的黑暗与极寒之中。

“科马”基地深处,付克那间曾经堆满数据板和培养皿、如今只剩一片狼藉的私人工作间。

空气里残留着硝烟、血腥和某种电路过载的焦糊味。应急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如同鬼魅的影子。 付克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翻倒的金属椅子旁。他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染血的日记本,如同抱着最后的浮木。

肩膀微微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恸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沉重得让人窒息。

在他的脚边,掉落着一把他常用的、用来切割生物样本的激光笔。

旁边,是从一个31军团阵亡士兵身上找到的、老式的实体弹手枪——一把“执法者”Ⅳ型,冰冷的黑色枪身上还带着干涸的血指印。 付克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死水般的平静。

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和神采,仿佛灵魂早已飘散,只留下一具被绝望彻底风干的躯壳。

他松开了抱着日记本的一只手。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关节。

那只沾满污垢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伸向脚边那支冰冷的“执法者”手枪。

粗糙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枪身。

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然后,那只手稳定地、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枪柄。

食指,扣上了同样冰冷的扳机。

另一只手,依旧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般攥着那本染血的日记本,紧贴在胸前。

仿佛那是他通往另一个冰冷世界的唯一船票。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颤抖。

就像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程序,终于走到了执行的最后一步。

拇指,沉稳地、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绝,向后扳开了击锤。

“咔哒。”

击锤锁定到位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清脆得如同冰棱断裂。

冰冷的白色神经索如同毒蛇的獠牙,依旧死死钉在兰萨的太阳穴。

付克扣动扳机的决绝、那声击锤锁定的“咔哒”轻响,如同最刺耳的丧钟,穿透记忆的混沌迷雾,狠狠撞在兰萨濒临崩溃的意识核心上!

“呃……啊——!!!”

一声混合着剧痛、窒息和灵魂撕裂般绝望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兰萨被压制的喉咙,在IF那光滑、冰冷、散发着乳白色荧光的驾驶舱内壁间凄厉地回荡!

他猛地睁开双眼!

头盔面罩内侧被口水和呕吐物的混合物糊得一片模糊,视野血红!

浑身如同被拆散又粗暴重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剧痛!

左臂之前被爆破棒灼伤又被脉冲弹撕裂的伤口,在“铁砧”凝胶的强行封闭下,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胀痛!

肺叶如同被滚烫的砂纸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那宝贵的、来自“老鬼”的氧气瓶,在刚才意识沉沦的剧烈挣扎和生理反应中,早已消耗殆尽!

头盔内刺耳的氧气告警红灯疯狂闪烁,如同催命符,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雪花点,窒息感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付克!

艾娜!

捷卡琳!

韦伯·拉姆德!

卡赫曼!

第七队的兄弟!

那本染血的日记!

那声终结一切的枪响!

无数张面孔、无数个声音、无数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如同沸腾的熔岩,在兰萨的颅腔内疯狂冲撞、爆炸!

付克麻木空洞的眼神和扣动扳机的动作,与韦伯·拉姆德扭曲在IF驾驶座上的干尸形象,在濒死的幻觉中诡异地重叠!

“呃嗬……嗬……”

兰萨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身体因为缺氧和剧痛而剧烈抽搐,视线在血红和黑暗之间剧烈摇摆。他的右手却如同被另一股不属于他的、源自付克最后绝望的意志所驱动,死死地、痉挛般地抓向腰间——那里挂着他最后的武器,“毒针”激光手枪!

炸不掉IF……那就……一起……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枪柄,意识即将彻底滑入黑暗深渊的瞬间——

嗡——!

整个IF驾驶舱内壁的乳白色生物聚合材料,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

不再是温和的荧光,而是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炽白!

将兰萨因窒息和痛苦而扭曲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光滑的墙壁上,如同受难的圣徒!

那个幽蓝呼吸着的黑水晶圆盘中心,猛地射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蓝色光束,精准地命中了兰萨头盔侧面、那根依旧连接着他大脑的白色神经索!

[检测到极端生命维持危机!驾驶员濒死状态!]

[强制深度链接协议……启动!]

[同步率……强制提升……10%……30%……50%……]

[错误……错误……神经印记冲突……]

[警告:核心人格矩阵濒临瓦解……]

[执行最终应急方案:人格锚定……融合……开始!]

一股无法形容的、比之前强烈千百倍的冰冷洪流,混合着韦伯·拉姆德不屈的战意碎片、付克·海因里希焚尽一切的绝望灰烬、以及IF本身那庞大而冰冷的机械意志,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风暴,蛮横地、彻底地灌入了兰萨濒临破碎的意识核心!

“轰——!!!”

兰萨的视野被绝对的白光吞噬!所有的痛苦、窒息、记忆、悲鸣……都在这一刻被抛向无垠的虚空!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