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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冰冷的金属气息混杂着循环系统过滤后残留的淡淡臭氧,是“卡达尔号”格纳库永不消散的背景气味。这气味曾浸透汗水和液压油,如今却裹挟着死亡与绝望的铁锈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进出者的肺叶上。

兰萨站在格纳库边缘的维修平台上,下方,第七攻击队残存的机甲——代号“树妖”的指挥机、“野狼”的近战机、“老鹰”的侦察机——如同三具巨大而疲惫的钢铁伤兵,静静匍匐在支架上。它们伤痕累累的装甲上,凝固的能量灼痕和巨大的撕裂创口无声诉说着维多利亚暗港的炼狱。

几名机械师如同围绕濒死巨兽的蚂蚁,小心翼翼地敲打着,焊枪的光芒在巨大的阴影里闪烁不定,每一次刺眼的弧光都映出机甲外壳上那斑驳的“7”字队徽。这徽记,曾是荣耀,如今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疤。 他的目光越过冰冷的钢铁残骸,落在那三个年轻人身上。富比特军事学院的学员,穿着崭新、挺括得有些刻意的深灰色学员制服,像三株误入钢铁坟场的温室植物。

他们正围着一个技术军士,指着远处一架几乎被拆解了一半的机甲残骸,那是“犀牛”鲁尔特曾经咆哮的座驾。其中一个眼神里带着某种被精心保护的天真和好奇的学员,正用清脆的声音提问:

“军士长,那就是在登陆行动中保护了‘方舟-7’引擎的机甲吗?资料上说驾驶员鲁尔特军士……”

技术军士没有抬头,只是用沾满油污的手套用力拧紧一颗螺栓,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他的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格纳库里其他维修人员的动作似乎也停滞了一瞬,空气凝滞得如同深海淤泥。兰萨能清晰地看到那年轻学员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和尴尬,随即被身边同伴轻轻拉了一下衣袖制止了。

“艾瑞克,”

兰萨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格纳库沉滞的空气,清晰地传到那个金发学员耳中。那学员——艾瑞克,立刻像被无形的线扯动一样,挺直了身体,带着军校生特有的标准姿态转向兰萨:

“队长!”

他身边的西奥多和安格斯也迅速跟上,动作整齐划一。 兰萨的目光扫过他们年轻而缺乏风霜的脸庞,在那份刻意维持的严肃下,是掩藏不住的、对“真实战场”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这忐忑像一根细刺,扎在兰萨心头。他想起舰长办公室里那份语焉不详的“护送参观”命令,想起舰长眼中深藏的疲惫和最后那句低语:

“兰萨,我们需要富比特的‘重谢’,哪怕只是根稻草。第七队…是唯一能动的人了。”

舰长将那份正式的队长任命书递给他时,金属封面的冰冷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

“任务简报,五分钟后,第七队简报室。”

兰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刻意避开艾瑞克眼中一闪而过的、关于其父亲——那位远在总指挥部的“参谋长”——的微妙神情,

“带上你们的眼睛,闭上多余的嘴。维多利亚暗港的残骸带,不是观光走廊。”

他转身走向简报室,黑色队长制服的影子扫过冰冷的金属地面。身后,那三个年轻的学员沉默地跟上,格纳库巨大的阴影吞没了他们笔挺的制服,也暂时吞没了他们身上那股格格不入的学院气息。只有机械师手中焊枪偶然爆出的刺眼蓝光,如同幽魂的叹息,短暂地照亮他们脚下通往未知深渊的路。

驾驶舱内,神经同步界面特有的幽蓝光芒流淌在兰萨的脸上。NPS(Neurological Passive System)神经被动接驳系统启动时的细微嗡鸣,是唯一打破死寂的声音。这声音平稳、驯服,甚至带着一种重伤初愈后的虚弱感。

兰萨闭上眼,努力将精神沉入那片冰冷的电子海洋,让意念的触须与这台老迈的76式指挥机的每一个传感器、每一根动力管线建立连接。每一次神经接驳,都像用冰冷的手术刀在意识深处划开一道口子,清晰地感受到这具钢铁躯壳的衰老与迟钝:关节伺服器的滞涩、能量回路的老化损耗、装甲早已不复当年的脆弱……

可以想象过去的驾驶员曾像驾驭自己延伸的肢体一样驾驭它,而兰萨,感觉自己更像在拖拽一具沉重的铁棺。

通讯频道里响起坤杰沙哑的调侃,带着老兵特有的粗粝感:

“喂,树妖,屁股坐稳了没?别让新来的少爷们看笑话啊!”

代号“野狼”的机甲在“树妖”左翼侧前方,保持着警戒姿态。这台老式76式近战型机甲,装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像一头在无数场搏杀中活下来的瘸腿孤狼。

“闭嘴,老狼。看好你的爪子。”

贝加尔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的“老鹰”在右翼稍后位置。这台同样伤痕累累的76式侦察机,此刻正谨慎地释放着低功率被动扫描波束,如同夜枭警惕地扫视着黑暗。贝加尔的声音总是缺乏温度,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但每一个音节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精准和专注。

“三号区域有大规模金属反应,疑似大型舰船龙骨残骸。能量读数极低,无主动信号源。保持队形,航向微调,右舵三度。”

“收到。”

兰萨回应,声音透过神经接驳系统传递,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他操控着“树妖”笨拙地调整方向舵。视野里,维多利亚暗港巨大的、扭曲的残骸带如同一片被诸神遗弃的钢铁墓地,在远处恒星的微光下投射出狰狞而漫长的阴影。巨大的舰体断口犬牙交错,炮塔像被折断的巨兽犄角,破碎的装甲板无声地漂浮旋转。这片寂静的废墟,吞噬了鲁尔特,也几乎摧毁了塞巴斯蒂安。

现在,它再次张开冰冷的怀抱。 学员们的通讯频道被严格限制在内部小队网络中,但兰萨仍能通过共享的战术数据链感知到他们的存在。艾瑞克驾驶着学院提供的标准训练机(性能勉强接近老旧的76式),紧跟在“树妖”后方;西奥多和安格斯挤在另一台训练机里,负责低功率的辅助扫描和记录。

他们共享的传感器数据流里,充满了对这片死亡之地的惊叹标记和密集的数据记录请求,像一群闯入寂静墓园的游客,用闪光灯惊扰着亡魂。

“我的天…看那块装甲板的厚度!这真的是被击穿的吗?”艾瑞克的声音在内部频道响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敬畏的兴奋。

“扫描显示…结构应力断裂点非常集中,应该是被超高能粒子束直接熔穿的……”西奥多冷静分析的声音传来。

“记录坐标,安格斯!这截面分析太完美了!”艾瑞克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吵死了!”

坤杰不耐烦地低吼,像被踩了尾巴的狼,

“小崽子们,安静点!当心吵醒了不该醒的东西!”

贝加尔没有出声,但“老鹰”的扫描波束骤然加强了一个等级,如同无形的探针,更加深入地刺向那些沉默的钢铁坟冢。兰萨的神经末梢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反馈,来自“树妖”被动接收阵列的边缘。

那感觉微弱得如同错觉,像是冰冷墓穴深处传来的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是贝加尔加强扫描引起的杂波?还是这片死寂废墟本身残留的、扭曲的电磁回响?他下意识地将意念集中过去,试图捕捉那缕微澜。

太迟了。 一道纯粹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光束,毫无征兆地从视野边缘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钢铁阴影中激射而出!

它撕裂了冰冷的虚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超越了神经反应的极限,只留下视网膜上一道灼烧般的惨白残痕,如同死神骤然睁开的独眼。 这道来自炼狱的裁决之光,精准无比地吻上了“野狼”机甲的驾驶舱区域。

76式那面前如同薄纸般的装甲,连万分之一秒的抵抗都未曾形成。没有爆炸的轰鸣,没有金属撕裂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物质被瞬间升华的“滋”声轻响。

炽白的光芒湮灭后,“野狼”庞大机身,在惯性的作用下,依旧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如同一个被斩首后仍在奔跑的巨人。断口处,装甲被熔化成赤红滚烫的、向下流淌的岩浆状物质,暴露出的管线闪烁着濒死的电火花。失去控制的机体开始翻滚,扭曲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翻滚着撞向一块漂浮的巨大残骸,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巨响,然后彻底归于死寂。

坤杰,那个粗粝的、总爱骂骂咧咧的老兵,连同他驾驶舱里的一切,在那道纯粹的光中,瞬间汽化,消散于冰冷的虚空。连一丝痛苦的闷哼都未曾留下。 时间在那一刻被绝对零度冻结。

兰萨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限,冰冷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撞击着颅骨,带来眩晕和撕裂般的剧痛。NPS系统忠实地反馈着那具机甲翻滚撞击带来的震动,那震动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灵魂上。

坤杰……死了?那个像块滚刀肉一样从无数地狱边缘爬回来的老狼?就这么……没了?他甚至没看清那道光来自何方!

“狙击炮!光学迷彩!!”

贝加尔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绝叫,瞬间撕裂了通讯频道的死寂。他的“老鹰”在“野狼”被击中的刹那,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机体引擎爆发出刺目的蓝焰,侦察机以一个近乎自毁的极限角度疯狂侧滚机动,将训练有素的战场本能发挥到了极致。

第二道毁灭之光如影随形,带着死神的低语再次降临!它擦着“老鹰”翻滚的机身掠过,灼热的光束粒子流在侦察机侧翼装甲上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沟壑,熔化的金属液滴如同滚烫的泪珠般飞溅进虚空。

贝加尔的操作快如鬼魅,“老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驾驶舱要害。

“三点钟!小行星阴影!固定阵地!是鬼夜!瓦里撒!!!”

贝加尔的声音因为剧烈的机动和神经过载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他操控着“老鹰”,将受损机体的机动性压榨到极限,在虚空中划出混乱而致命的规避轨迹,同时将机载的、威力可怜的点防御炮火向着光束来源的大致方向疯狂泼洒。那点火力打在瓦里撒式狙击炮的光学迷彩上,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如同石子投入深潭。但这徒劳的射击,是唯一能吸引死神目光的诱饵。

“兰萨!带他们走!快!”

贝加尔的吼声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穿透了引擎的尖啸和点防御炮火的嘶鸣。他不再试图攻击那隐形的死神,而是将“老鹰”猛地拉升,机体划出一道近乎垂直的弧线,用自己伤痕累累的机身,悍然挡在了“树妖”和那致命狙击点之间的延长线上! 第三道光束,如同早已预判到这舍身的拦截,精准而冷酷地射来。这一次,目标明确——就是这架不知死活挡在途中的侦察机!

“不——!!”

兰萨的怒吼在通讯频道里炸开,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光,如同命运投下的标枪,狠狠贯入“老鹰”的引擎核心! 剧烈的爆炸在无声的宇宙中猛烈绽放!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老鹰”的轮廓。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炽热的金属碎片,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狠狠撞击在“树妖”的正面装甲上,发出密集如暴雨敲打铁皮屋顶的恐怖声响。驾驶舱剧烈震荡,警报灯疯狂闪烁,映照着兰萨那张因极度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光芒稍褪,只剩下“老鹰”残缺不全的机身。它的后半部分连同引擎核心完全消失,只留下扭曲撕裂的前半截主体和一条孤零零的手臂残肢。这残骸翻滚着,被爆炸的余波推向无尽的黑暗深渊,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贝加尔那冰冷的、精准的、总是能在最混乱中找出空间缝隙的声音,永远沉寂了。

学员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紊乱的滋滋声,以及被极度恐惧扼住喉咙后发出的、不成调的、濒死的呜咽。

巨大的绝望如同实体化的黑暗,瞬间淹没了兰萨。坤杰汽化,贝加尔化为碎片……第七攻击队最后的脊梁,在他眼前被轻易折断。塞巴斯蒂安的重伤,鲁尔特的牺牲……所有累积的痛楚和无力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几乎要将他的精神彻底撕裂。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神经同步率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疯狂飙升,尖锐的警报声刺入大脑深处,带来针扎般的剧痛。视网膜的毛细血管在压力下破裂,视野里开始蒙上一层淡淡的、不祥的血色。

死!

所有人都要死在这!

被那台隐藏在阴影里的、优雅而高效的杀戮机器,像踩死几只虫子一样碾碎!

瓦里撒……鬼夜……

这些冰冷的词语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翻滚。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却固执的幽光,刺破了视野边缘的血色迷雾,刺穿了他濒临崩溃的绝望。

那是“野狼”的残骸。它翻滚着,撞在了一块巨大的战舰残骸上,被几根扭曲的金属结构暂时卡住。残破的机身姿态,恰好让腰部区域暴露出来。那里,挂载着两个圆柱形的重型燃料罐。其中一个在撞击中破裂,残余的推进剂正无声地泄露,在真空里形成一缕稀薄而诡异的冰晶雾气。而另一个,罐体虽然布满了凹痕,但结构指示灯却依旧闪烁着代表“可用”的、微弱而稳定的绿光。

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带着毁灭的炽热,瞬间点燃了兰萨所有的意识!

“艾瑞克!”

兰萨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与铁的味道,“开火!压制!用你所有能发射的东西!干扰它的瞄准!目标,我身后那片阴影区域!现在!!”

这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濒死野兽的狂暴。 通讯频道里,艾瑞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震懵了,只传来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抽气声。但紧接着,他驾驶的那台训练机猛地一震,机身携带的两门轻型突击炮和肩部的微型导弹荚舱,开始向着兰萨指示的方向疯狂倾泻火力!

橘红色的能量束和拖着尾焰的小型导弹,如同受惊的蜂群,毫无准头地扑向那片深邃的阴影。爆炸的火光在虚空中此起彼伏地炸开,虽然无法撼动瓦里撒式狙击炮的迷彩分毫,却搅乱了那片区域的能量场和传感器读数,形成一片短暂的光影与电磁乱流。

这混乱,就是兰萨需要的唯一掩护! “树妖”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老旧的76式指挥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坤杰残骸的方向猛扑过去!巨大的过载将兰萨死死压在驾驶座上,视野因充血而变得更加猩红。他死死盯着那具无头的机甲,盯着那闪烁着绿光的燃料罐。

距离在引擎的嘶吼中飞速拉近!

“树妖”猛地撞上“野狼”的残骸,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驾驶舱内回荡。兰萨不顾一切地操控着机甲仅存的一条还算完好的手臂,机械爪探出,粗暴地抓向那圆柱形的燃料罐!机械爪的液压系统发出刺耳的尖鸣,强行撕裂了连接处的卡榫和部分管线。断裂的接口处,残留的液态燃料与空气接触,瞬间爆燃起一团幽蓝的火焰!

火焰舔舐着“树妖”的手臂装甲,发出滋滋的声响。 光束匕首! 兰萨的意念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激活了“树妖”左臂装备的光束匕首发生器。一道炽白、凝练到极点的粒子束嗡然弹出,发出高频切割空气般的锐鸣。

没有时间精细操作了!

他操控着机械臂,将光束匕首狠狠怼向燃料罐被撕裂的接口,以及“树妖”背后主引擎旁边一个临时选定的挂载点! “滋——轰!!” 高能粒子束与金属剧烈反应,瞬间熔化了接口,也引发了接口处残余燃料的二次爆燃!

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将“树妖”震得剧烈摇晃,驾驶舱内警报凄厉长鸣,背面装甲瞬间被熏得漆黑一片。爆炸的火焰尚未消散,兰萨已经看到那巨大的燃料罐被粗暴地、歪斜地“焊”在了“树妖”的背部装甲上,接口处一片狼藉的熔融金属还在散发着暗红色的高温光芒。

成了!

这简陋、疯狂、随时可能自爆的“推进器”!

兰萨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混合着血丝和疯狂的决绝。神经同步率早已突破了安全红线,尖锐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从脊椎深处扎入大脑,视野中的血色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出现撕裂般的黑色裂痕。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那低沉而带着铁锈味的教导,如同穿越时空的幽灵,在剧痛的深渊中幽幽响起:

“…真正的队长,兰萨,要懂得把战友的骨灰……撒向星辰……”

“坤杰!贝加尔!”

兰萨的意识在神经过载的熔炉中发出无声的咆哮,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

“杀!”

“啪!啪!啪!啪!”一排清脆的按钮拨动声响过。

“杀!”

他猛地切断了所有非必要的系统能源,将残存的所有能量——包括维生系统的冗余电力——毫无保留地、狂暴地注入主引擎和那个刚刚焊上去、极不稳定的燃料罐!

同时,NPS神经接驳被强制推向他所能承受的、前所未有的极限深度!意念如钢锥,狠狠刺入引擎控制核心最底层的逻辑回路!

“杀!杀!杀!”

“过载!最大推进!!”

“树妖”那老旧的引擎,在承受了远超设计极限的能量洪流和神经指令的疯狂催逼后,发出了生命最后一刻的、撕裂灵魂般的恐怖尖啸!整个机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剧烈震颤!背部那个巨大燃料罐的喷射口,轰然喷吐出远超正常数倍的、狂暴到极致的幽蓝色等离子射流!光芒之盛,瞬间照亮了周围漂浮的无数残骸碎片,如同在宇宙坟场中点燃了一颗狂暴的蓝色太阳!

76式机甲那沉重而老迈的钢铁之躯,在这股狂暴到自毁的推力下,瞬间挣脱了惯性的束缚!它不再是一台机甲,它化作了一颗燃烧着战友骨灰与自身生命的、决绝的复仇彗星!

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拖着一条粗壮到恐怖的幽蓝尾迹,以一条笔直得毫无花巧、也毫无退路的死亡射线,向着那片曾经射出毁灭光束的阴影区域,狂暴地撞了过去!

速度!

难以想象的速度!

驾驶舱内,巨大的过载早已超过了人体承受的极限。

兰萨的身体被死死压在座椅上,血液仿佛要冲破皮肤,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神经同步率带来的剧痛达到了顶峰,如同整个头颅被塞进了熔炉。视野彻底被猩红和撕裂的黑暗占据,温热的液体从眼角、鼻孔、甚至耳道中不受控制地渗出,那是毛细血管在巨大压力下纷纷破裂的证明。

世界在疯狂加速中扭曲、旋转,只有那团阴影在视野中心不断放大、再放大!意识在剧痛的熔炉中挣扎,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却又被一股焚尽一切的意志死死锚定在目标之上!

阴影深处,那台优雅而致命的瓦里撒式机甲——“鬼夜”的王牌洛特斯(代号083),冰冷的电子复眼中,倒映着那颗拖着狂暴蓝焰、直扑而来的彗星。

战术计算机忠实地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代表目标的光点速度快得几乎要拉成一条直线。锁定框疯狂地闪烁、套取,却一次又一次因为目标那超越常理的速度和自杀式冲锋带来的剧烈能量扰动而失效。

“疯子…”

洛特斯低语,声音透过变声器,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瓦里撒式那流线型的机体微微调整姿态,肩部搭载的高能狙击炮再次充能,幽蓝的光芒在炮口凝聚。

锁定框再次艰难地捕捉到目标!虽然不稳,但足够了! 扳机意念触发!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威力更强的毁灭光束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那颗燃烧的彗星!

轰!

光束狠狠贯入“树妖”的右肩!

76式那脆弱的装甲如同纸片般被撕裂、熔穿!整条右臂连同装备的光束步枪瞬间被狂暴的能量撕碎、汽化!爆炸的冲击波让狂暴前冲的机体猛地一歪,翻滚着,失控地打横,速度却因为那巨大的燃料罐仍在疯狂喷射而没有丝毫减缓!

驾驶舱内,兰萨感觉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右半边身体,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视野彻底被爆炸的火光和警报的红光淹没。 洛特斯的电子复眼微微收缩。

隐隐约约间兰萨好像见到了自己的父母在向他招手。

不对……他们已经死了……

我也要死了吗……

你们终于来接我了……

命中!

但目标…还在冲?!

那狂暴的速度甚至没有明显的衰减!

那台破烂的76式,像一块被点燃后投掷出来的巨大熔铁,依旧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直撞过来!距离在瞬息间缩短到危险至极! 瓦里撒式机甲瞬间放弃狙击模式,引擎喷口爆发出强大的推力,机体如同优雅的猎豹般向侧面疾闪!同时,洛特斯操控机甲拔出了腰间的合金格斗刃,冰冷的刃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准备迎接这最后也是最原始的碰撞。

然而,那颗失控翻滚的“彗星”,在即将与瓦里撒式擦身而过的瞬间,奇迹般地发生了偏转!

是爆炸导致的失控?

还是…故意的?!

翻滚的“树妖”残躯,如同被命运之手拨弄,它的左臂——那条装备着光束匕首的手臂——在翻滚中,恰好划过了瓦里撒式机甲腰侧一个凸起结构!

那是一个外置的弹药补给架!

为了给那门恐怖的主炮提供持续火力而外挂的、装满高爆弹药的金属框架!

它本是后勤保障的象征,此刻却成了致命的阿克琉斯之踵!

嗡——噗!

高周波粒子光束匕首,如同烧红的餐刀切入冰冷的黄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弹药架薄弱的防护外壳!

时间,凝固了万分之一秒。

下一刻,

殉爆!

不是一次爆炸,而是一连串被瞬间引燃的、积蓄在弹药架内部的高爆弹药的连锁殉爆!

如同在瓦里撒式机甲腰侧点燃了一颗微型的恒星!

无法形容的炽白光芒轰然爆发!

瞬间吞噬了那台机甲!

毁灭性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海啸,狠狠拍在翻滚失控的“树妖”残躯上!早已濒临解体的76式机甲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狂暴地掀飞出去!

兰萨在驾驶舱里天旋地转,意识在剧烈的冲击和神经过载的剧痛中滑向黑暗的深渊。最后残存的感官里,是透过布满裂纹的光学观察窗看到的景象:一片不断膨胀的、狂暴的、毁灭一切的炽白光球,中心隐约可见瓦里撒式机甲瞬间被撕裂、熔解、汽化的轮廓。

那光球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黑暗,也吞噬了洛特斯,吞噬了那台名为083的鬼夜座机,以及它所代表的无情杀意。 光球膨胀到极致,然后开始黯淡、消散,留下一个翻滚着灼热金属熔流和致命辐射的死亡空域。

几块扭曲变形的、勉强能看出瓦里撒式特征的焦黑碎片,如同墓碑的残块,被爆炸的余波甩向冰冷的虚空深处。 寂静。 绝对的、真空的、吞噬一切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残骸带。

“树妖”的残骸翻滚着,速度在失去主动推进和遭遇爆炸冲击后逐渐减缓。驾驶舱内,警报声早已停歇,只有应急电源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照明,在兰萨满是血污的脸上投下惨淡的光。他瘫在严重变形的座椅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神经同步早已断开,但意识深处残留的灼烧感和撕裂感仍在疯狂肆虐。视野一片模糊的血红与黑暗交织,只能勉强感知到机甲在虚空中无规律的翻滚。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的沙沙声。艾瑞克?西奥多?安格斯?他不知道。一丝微弱的、带着哭腔的电流杂音似乎从学员频道传来,又似乎只是耳鸣。他无法分辨,也不想分辨。沉重的眼皮像灌了铅,只想就此合上,坠入那片没有痛苦、没有失去的永恒黑暗。

塞巴斯蒂安躺在病床上苍白的面容,鲁尔特最后掩护方舟号时通讯频道里那声决绝的嘶吼,坤杰的头颅在光芒中无声汽化的瞬间,贝加尔座机引擎被贯穿时爆开的刺眼光球……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同溃堤的洪水,混合着剧痛,疯狂地冲击着他即将崩断的意识。走马灯……这就是死亡的回响吗?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刹那,一点幽微的绿光,如同冥河对岸的萤火,固执地穿透了他视野中的血污与黑暗。

那是“树妖”破损的主控面板上,一个几乎被忽略的指示灯。它闪烁着,微弱却稳定——外部舱门压力异常。

外部舱门?

兰萨被剧痛和疲惫撕扯的思维,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外部舱门…手动开启阀…就在座椅侧下方……坤杰……燃料罐……贝加尔的掩护……学员……

“为了…伯罗里撒……”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教导,而是那最后冲锋时,透过通讯频道传来的、撕裂虚空的咆哮!

那咆哮中,是铁与血的本色,是第七攻击队最后的脊梁!

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榨取的力量,猛地拽住了兰萨滑向黑暗深渊的意识!

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混杂着血沫。被压在座椅扶手下、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如同垂死的蠕虫,开始疯狂地、一寸一寸地挣扎扭动!

指甲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留下暗红的血痕。剧痛从手臂传到大脑,却成了另一种刺激。 指尖终于触碰到座椅侧下方一个冰冷的金属凸起——手动开启阀的紧急扳手! 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狠狠一扳!

“嗤——!”

尖锐的气体泄露声骤然在驾驶舱内响起!强大的内外压差瞬间形成!早已严重变形的驾驶舱侧面应急舱门,被狂暴的气流猛地向外炸开!

冰冷的、绝对的宇宙真空,瞬间涌入! 巨大的失压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了兰萨的身体,将他连同破碎的座椅一起,猛地从敞开的舱门抛了出去!刺骨的寒冷瞬间穿透了单薄的飞行服,肺部的空气被疯狂地抽走,眼前瞬间陷入一片窒息的黑。

就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一瞬,在翻滚着飞离“树妖”残骸的视野里,他模糊地看到了一架机体。

不是瓦里撒的优雅,也不是76式的老迈,而是一架涂装着富比特学院徽记的标准训练机,正以极其笨拙、却异常决绝的姿态,朝着他翻滚的轨迹,喷射着微弱的引擎光焰,艰难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艾瑞克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死死盯着战术屏幕上那个代表兰萨队长生命信号的微弱光点——在“树妖”残骸被爆炸冲击波狠狠掀飞的瞬间,那个光点就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树妖”本身的所有信号源,仿佛被那片狂暴的光球和随之而来的、翻涌着致命辐射与电磁乱流的死亡空域彻底吞噬。

“不…不!队长!!”艾瑞克的嘶吼在狭小的训练机驾驶舱内回荡,带着少年人从未经历过的绝望和崩溃。汗水、泪水混合着之前溅射到观察窗上的不明污渍,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疯狂地推动操纵杆,训练机引擎发出过载的尖鸣,朝着那片刚刚平息了毁灭风暴的宙域冲去。

“艾瑞克!停下!危险!”西奥多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同样嘶哑颤抖,但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的颤抖,“辐射读数爆表!电磁干扰还在!冲进去我们也会完蛋!”

“他还在里面!队长他……”艾瑞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信号消失了!彻底消失了!”西奥多几乎是吼出来的,“那片区域…被炸得什么都不剩了!瓦里撒的碎片…‘树妖’的碎片…还有…还有…”他说不下去了,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安格斯蜷缩在座椅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之前爆炸的冲击让他短暂昏迷,此刻刚恢复意识就被巨大的噩耗击垮,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训练机在狂暴能量尚未完全散逸的空域边缘徒劳地盘旋。扫描波束如同盲人的手杖,在充满致命辐射和金属碎屑的混沌中反复扫过,只反馈回一片片代表“高密度碎片”和“强辐射源”的冰冷数据块。属于“树妖”的信号,属于兰萨队长的生命体征,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野狼”的残骸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像一座无言的墓碑。“老鹰”仅存的半截机身,翻滚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而那团刚刚吞噬了瓦里撒和“树妖”的光球余烬处,只剩下翻滚的、灼热的金属熔流和致命尘埃,如同宇宙刚刚流血的伤口。

什么都没有了。

坤杰大哥…贝加尔大哥…鲁尔特军士…塞巴斯蒂安队长…现在,连兰萨队长也…艾瑞克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揉碎。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西奥多沉默地操作着训练机的机械臂。在辐射警报达到临界值前,他操控着机械爪,如同在坟场里捡拾尸骨的拾荒者,艰难地、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死亡边缘的虚空。

一次,两次…

每一次收回,机械爪都空空如也,或者只夹带着几块无法辨认来源的、焦黑扭曲的金属片。

“最后一次尝试…”西奥多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屏住呼吸,操控机械爪伸向“野狼”残骸腰部附近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那里,一个被巨大冲击撕裂的挂载点附近,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机械爪小心翼翼地合拢,收回。

在机械爪的指缝间,夹着几样东西:

一枚边缘被高温熔蚀变形、沾着暗红血渍和油污的金属狗牌,上面刻着“K. J. Kunje”——坤杰。

一块严重扭曲焦黑、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机甲内部铭牌碎片,上面残留着半个模糊的“E”字刻痕——那是贝加尔“老鹰”的残骸标识。

一片相对完好的、边缘锐利的装甲碎片,上面烧灼着半个清晰的“7”字队徽,焦黑的痕迹像是某种悲怆的签名——那是“树妖”最后留下的印记。

没有兰萨的狗牌。没有“树妖”的核心部件。什么都没有。

西奥多看着机械臂传输舱里这三样冰冷的遗物,眼睛再也无法抑制地模糊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肩膀微微耸动。

艾瑞克看着那半个“7”字队徽,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控制台上,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而绝望的嚎啕大哭。哭声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回荡,撞击着冰冷的金属舱壁,最终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安格斯蜷缩着,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无声的泪水浸湿了制服。

富比特学院的训练机,引擎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哀鸣。它在原地悬停了片刻,仿佛在进行一场无言的告别。然后,它调转航向,带着仅存的三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和几块冰冷的金属碎片,拖着幽蓝色的微弱尾焰,缓慢而沉重地驶离了这片吞噬了第七攻击队最后脊梁的钢铁坟场。舷窗外,维多利亚暗港巨大的残骸带无声地旋转、漂流,恒星的冷光在扭曲的断口上流淌,投下漫长而狰狞的阴影,如同宇宙本身冰冷的注视。

卡达尔号,格纳库。

沉重的气氛像粘稠的沥青,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维修工作早已停滞,巨大的钢铁穹顶下,只有通风系统单调的嗡鸣。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机械师、地勤、轮休的士兵…他们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艘缓缓驶入、如同受伤归巢小鸟般的富比特训练机。

舱门开启的液压声在死寂的格纳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艾瑞克第一个踉跄着走出来,他金发凌乱,崭新的学员制服上沾满了油污和不知名的污渍,脸色惨白,眼窝深陷,那双曾经充满好奇和天真的蓝色眼眸此刻空洞无神,红肿得像烂桃子。他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西奥多紧随其后,勉强维持着站姿,但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双手捧着一个简易的金属托盘。

安格斯被艾瑞克半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舰长、副舰长、首席医疗官,还有坐着轮椅、被医疗兵推来的塞巴斯蒂安,早已等候在舷梯下方。塞巴斯蒂安的脊椎被固定着,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舱门,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火焰。

当艾瑞克走到舰长面前,颤抖着张开紧握的拳头时,那最后一丝火焰,熄灭了。

一枚扭曲变形的狗牌,“K. J. Kunje”,静静地躺在他布满污垢的掌心。

西奥多将手中的金属托盘微微前倾。

托盘上,是那块焦黑的“E”字铭牌碎片。

以及,那片边缘锐利、烧灼着半个“7”字队徽的装甲碎片。

冰冷的金属,在格纳库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无情的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然后,像第一块裂开的冰面,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从一个角落响起。是一个年轻的机械师,德尔玛,他死死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积压的悲痛。

呜咽声、压抑的哭声、拳头砸在冰冷金属上的闷响……如同瘟疫般在巨大的格纳库里蔓延开来。老兵们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关,却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滑过粗糙的脸颊。新兵们茫然失措,恐惧和悲伤让他们瑟瑟发抖。

塞巴斯蒂安坐在轮椅上,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死死盯着托盘上那半个“7”字,目光像是要将其烧穿。那枚队徽,他曾佩戴过,他亲手将它交给了兰萨……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如同砂纸摩擦的抽气声。他猛地闭上眼睛,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一滴浑浊的泪珠,无声地砸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舰长的脸如同花岗岩雕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他缓缓抬起手,动作沉重得仿佛有千钧之力,对着艾瑞克、西奥多、安格斯,也对着格纳库里所有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人,敬了一个标准而无比沉重的军礼。

没有任何言语。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们最终成为了那张荣誉墙上的一份子。

艾瑞克看着舰长敬礼的手,看着格纳库里崩溃痛哭的人群,看着轮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塞巴斯蒂安,看着托盘里那冰冷的半个“7”字……一路强撑的意志彻底崩溃。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抵着地面,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孤狼失去所有同伴般的凄厉嚎哭。

“队长——!坤杰大哥——!贝加尔大哥——啊——!!!”

这哭声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卡达尔号巨大的钢铁胸腔里,久久回荡。它穿透冰冷的甲板,渗入每一个舱室,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宣告着第七攻击队——这支声名显赫又饱经磨难、最终燃尽了自己最后一丝火焰的利刃——彻底成为了历史书页上一行浸透血泪的注脚。

而在格纳库最深处,那几架伤痕累累、再也无法启动的机甲残骸——“树妖”、“野狼”、“老鹰”的空壳——静静地匍匐在支架上,它们身上斑驳的“7”字队徽,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几块沉默的、染血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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